清晨的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落在图纸上,苏明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盯着昨天画到一半的路面排水设计图。
“公主,您一夜没睡?”阿依古丽端着奶茶进来,看见满桌子的炭笔痕迹吓了一跳。
“睡了两个时辰。”苏明薇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凉的,“路基排水方案有个问题想不通,睡不着。”
阿依古丽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公主就是这样,一旦钻进工作里就忘了吃饭睡觉。
“今天做什么?”阿依古丽问。
苏明薇看了一眼窗外。草原上的春天来得晚,但现在路已经修通了,各部落的砖房订单也排到了秋后,她有了新的想法。
“去西边山里看看。”
“又去勘察?”阿依古丽眼睛一亮,“这次找什么?”
“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苏明薇没有解释太多。她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矿产分布图——根据地形地貌和地层走向,她判断这片区域应该有铁矿。但具体位置在哪里,需要实地勘察。
两人骑马出了王庭,往西边的山脉走去。这是苏明薇第三次来这边,前两次都没有什么发现。
山势渐渐陡峭起来,骑马不方便,两人下了马步行。阿依古丽看着脚下的碎石路,有些不解:“公主,这山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东西在山上。”苏明薇抬头看着岩壁,仔细观察每一处露出的岩石。
她需要找的是赤铁矿或者磁铁矿。这类矿石通常在特定的地质条件下形成,表现为暗红色或者灰黑色的岩石。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阿依古丽开始喘粗气:“公主,咱们歇歇吧……”
苏明薇没说话。她的目光停在前方岩壁上——那里有一片颜色不对的岩石。
“你们在这里等着。”她丢下一句话,徒手往上攀爬。
“公主!危险!”阿依古丽在下面惊呼。
苏明薇充耳不闻。她手脚并用,爬到那片岩石前,抠下来一块碎屑,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暗红色。光泽暗淡。密度比普通岩石大。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又抠了几块更大的,她小心翼翼地包好,从岩壁上滑下来。
“回部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把莫日根叫来。”
阿依古丽从未见过她这样:“公主,您怎么了?”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找到了。”
***
三天后,莫日根盯着眼前这块暗红色的石头,半天说不出话。
“师傅,这是什么?”
“铁矿。”苏明薇说,“高品质赤铁矿,含铁量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莫日根虽然不太懂什么含铁量,但“铁矿”两个字他还是知道的。草原上没有铁,所有的铁器都要从南朝或者更远的西方买,价格昂贵不说,还经常断货。
“真的?”他瞪大眼睛,“这石头能炼出铁?”
“能。”苏明薇的语气很肯定,“不仅能,还能炼出好铁。比我们现在用的那些粗铁好十倍。”
莫日根激动得脸都红了。他跟着苏明薇学了烧炭、学了烧砖,现在又能学炼铁了?
“师傅,您说怎么干,我莫日根绝不含糊!”
苏明薇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徒弟,笑了笑:“高炉的设计我还没画完。炼铁比烧砖复杂多了,温度要控制到一千五百度以上,还要考虑气流分布、原料配比……”
她扳着指头数了一堆专业术语,莫日根听得头昏脑涨,但不妨碍他热血沸腾。
“总之,”苏明薇总结道,“先画图。图纸画出来,才能动手建。”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薇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图纸上。高炉炼铁不是小工程,她虽然知道原理,但古代条件有限,很多细节需要调整。
阿依古丽每天负责给她送饭,看着满桌子的图纸发愁:“公主,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不会。”苏明薇头也不抬,“上辈子加班比这狠多了。”
“上辈子?”阿依古丽愣了一下。
苏明薇笔尖一顿。她又说漏嘴了。
“我的意思是,之前在燕朝的时候,经常这样。”她面不改色地圆过去。
阿依古丽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公主偶尔说些奇怪的话,反正公主厉害就行了。
图纸画到第七天,帐外传来脚步声。
“苏明薇!”拓跋岩的大嗓门在帐外响起,“你给我出来!”
阿依古丽脸色一紧。苏明薇放下炭笔,走了出去。
帐外站着拓跋岩,身后还跟着几个部落首领,都是上次反对砖房的那几张老面孔。
“拓跋将军有事?”苏明薇平静地问。
拓跋岩开门见山:“我听说你要炼铁?”
“是。”
“不行!”拓跋岩一挥手,“炼铁是南朝人的技术,我们草原人学来干什么?”
苏明薇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
“拓跋将军,砖房也是南朝人的技术,您现在不是住得好好的?”
拓跋岩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那不一样!房子是住的,炼铁是……”
“是什么?”
“是武器!”拓跋岩终于说出重点,“铁能做什么?做刀、做剑、做箭头!南朝人最会这个,你把炼铁学会了,是不是要帮他们来打我们?”
其他几个首领纷纷点头。
“就是,草原人从来不用铁器!”
“南朝人的东西不能学,会学坏的!”
苏明薇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叹了口气。愚昧不是他们的错,但阻碍发展就是问题了。
“拓跋将军,”她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大燕有铁器,北凉有吗?”
“没有。”
“大燕有刀剑,北凉有吗?”
“没有。”
“那大燕打过来的时候,北凉拿什么挡?拿木棍?拿石头?”
拓跋岩又不说话了。
“炼铁不是帮南朝人,”苏明薇的声音平静但有力,“是保护草原人。我不光学炼铁,还要学炼更好的铁,做更好的刀箭。让北凉不再受制于人,这才是目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炼出来的铁可以用来打造农具。拓荒、挖渠、盖房子,都用得上。这不光是打仗的事,是让草原人过上好日子的事。”
拓跋岩沉默了很久。
旁边一个首领忍不住问:“真的能用来盖房子?”
“能。”苏明薇说,“铁钉、铁架、工具,都需要铁。拓跋将军,您可以反对我,但您反对的是让草原人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拓跋岩脸色变了变,最后哼了一声:“反正我不同意!你要炼铁,先过了王庭那一关!”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阿依古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公主,拓跋将军去告状了怎么办?”
“随他去。”苏明薇转身回帐,“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该干还得干。”
她重新拿起炭笔,盯着图纸发呆。高炉的结构比砖窑复杂十倍,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但她有信心。
没有铁,北凉的武器永远落后于大燕。这是五年规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她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至于拓跋岩的反对……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用事实说话,是她最擅长的方式。
***
天色渐暗的时候,帐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苏明薇以为是阿依古丽来送晚饭,头也没抬:“放桌上吧。”
“画什么呢?”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猛地抬头。
萧铁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衬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王爷?”苏明薇赶紧站起来,行了一礼,“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山里找到了好东西。”萧铁穆随手拿起一块铁矿石,在指尖掂了掂,“铁矿?”
“是。”苏明薇没有隐瞒,“西边山里发现的,含铁量很高。如果能炼出来,北凉就不需要从外面买铁了。”
萧铁穆把玩着那块石头:“拓跋岩来我那里告状了,说你要炼铁是引狼入室。”
“我知道。”
“你不怕?”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怕有用吗?”
萧铁穆轻笑了一声:“没用。”
他把铁矿石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上。高炉的结构图,他看不太懂,但不妨碍他意识到这东西的复杂程度。
“你画的这些,能成?”
“能。”苏明薇的语气很笃定,“不过需要时间。炼铁比烧砖复杂,需要精确控制温度和气流,我需要反复试验。”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巴特尔调配。”萧铁穆说,“本王准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王爷,您……”
“怎么,以为本王会听拓跋岩的?”萧铁穆挑眉,“他懂什么?就知道整天喊'草原传统'。传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刀使?”
苏明薇没有接话。她知道萧铁穆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拓跋岩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将,当面驳了他的面子,多少会影响内部团结。
但萧铁穆还是选择了支持她。
“王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为什么相信我?”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因为你没有理由背叛北凉。”他说,“大燕不要你,燕九黎威胁你,你除了北凉无路可走。本王不信任你,信任谁?”
苏明薇愣住了。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处境,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选择。
“王爷明鉴。”她行了一礼,“明薇必定竭尽全力,不负王爷信任。”
萧铁穆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突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苏明薇愣了一下:“王爷?”
“没什么。”萧铁穆掀开帐帘,“早点休息,别又熬通宵。”
他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苏明薇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晃动的帘子看了很久。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她低头看着那张高炉图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赶紧抬手揉了揉,她重新坐回桌前。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