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苏明薇盯着图纸，脑子里全是高炉的结构。
莫日根蹲在帐外，捧着半块馕饼吃得正香。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听话，让守夜就守夜，让盯着火候就盯着火候，半句废话没有。
“师傅，”莫日根含混地喊了一声，“那高炉……真能炼出铁？”
“能。”
“比南朝人的还厉害？”
苏明薇笔尖一顿，抬头看他：“你见过南朝人的铁？”
“呃……”莫日根挠挠头，“没。”
“那你怎么知道南朝人的铁厉害？”
莫日根噎住了，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他们有刀，我们没有。”
苏明薇没接话，重新低头画图。这倒是实话，北凉缺铁，锻造技术也不行，战士们用的刀剑大多是从南朝买的或者战场上缴获的，自己根本造不出来。
所以她必须成功。
高炉建在西山脚下，离铁矿近，取水也方便。萧铁穆派了两百人给她，都是年轻力壮的牧民，莫日根带着他们干了整整十天，总算把炉子搭了起来。
但搭起来和能用是两回事。
炼铁的核心是温度。铁矿石要在炉子里被烧到一千五百度以上才能熔化，流出铁水。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只能靠经验判断火候。火力小了，铁矿石烧不化；火力大了，炉子可能直接塌掉。
“明天点火。”她把最后一笔画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你带人再检查一遍炭的质量，不能有太多杂质。”
“放心吧，师傅。”莫日根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我亲自挑的炭，一块一块验过的。”
“嗯。”
莫日根起身要走，又停下来：“那个……拓跋将军说明天要来看看。”
苏明薇动作一顿：“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说是要'见证见证'。”
见证是假，看笑话是真。苏明薇心里清楚，拓跋岩打从一开始就反对炼铁，认为这是南朝人的东西，草原人不该学。现在炉子建起来了，他不来踩一脚才怪。
“来就来吧。”她把图纸收好，“反正他也看不懂。”
莫日根愣了一下：“师傅，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
“听见就听见。”苏明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要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让他当师傅。”
莫日根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他可不敢跟拓跋岩这么说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山脚下就聚了一群人。
苏明薇站在高炉前，身后站着莫日根和十几个窑工。拓跋岩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写着“不服”两个大字。
萧铁穆没来。这种点火的小事，他不会亲自到场。
“开始吧。”苏明薇下令。
莫日根亲自点燃了第一把火。炭火落入炉膛，橘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周围人的脸。温度在慢慢升高，苏明薇盯着出铁口，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本将倒要看看，”拓跋岩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高炉能炼出什么名堂。”
苏明薇没回头：“将军稍等，三天后就知道了。”
“三天？”拓跋岩冷笑，“本将倒要看看，三天后你是哭还是笑。”
第一天，炉火稳定，温度在缓慢上升。
苏明薇守在炉边，每隔一个时辰就让人从出铁口取样观察。铁矿石在高温下逐渐变红，变软，但还没有熔化。
“加大火力。”她下令。
莫日根带着人往炉子里添炭，炉火越来越旺。第二天中午，温度终于达到了预期水平。苏明薇让人把配好的铁矿石从炉顶倒入，然后死死盯着出铁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拓跋岩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在人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几声冷笑。苏明薇懒得理他，全部注意力都在炉子上。
旁边几个部落首领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都第二天了，怎么还没动静？”
“就是，别是炉子坏了吧？”
“嘘，小点声。那位可是王爷亲自准许的。”
“王爷准许有什么用？拓跋将军都发话了，说这是南朝人的邪术……”
“行了行了，别说了。”
苏明薇把这些议论听在耳朵里，面不改色。邪术？等铁水流出来，看谁还说得出这话。
第二天下午，出铁口开始往外冒红光。
“准备接铁！”苏明薇喊了一声。
莫日根带着人搬来了陶罐，放在出铁口下面。陶罐是特制的，内外都涂了厚厚一层耐火泥，就是为了接铁水用的。
又是漫长的等待。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出铁口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苏明薇探头看了一眼，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暗红色的铁水，正缓缓从出铁口流出来，注入陶罐。虽然颜色还不够亮，温度也不够高，但确实是铁水，是货真价实的铁水！
“出铁了！”莫日根激动得大喊。
周围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拓跋岩也凑了过去，眯着眼睛看那缓缓流动的铁水，表情复杂。
苏明薇却没有松懈。她知道，第一炉铁只是开始，后续的温度控制、杂质去除、锻打成型，每一步都不容易。
“继续加热。”她下令，“这炉铁要反复锻打，去除杂质。”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薇几乎没合眼。她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教莫日根如何判断温度，如何控制氧气供应，如何锻打去除杂质。
期间拓跋岩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阴沉着脸离开。第五天的时候，他甚至带了几个老铁匠来，指着炉子说三道四。
“这温度不够，炼出来的铁太脆。”
“就是，得加炭，使劲加炭。”
“女人懂什么炼铁？真是胡闹。”
苏明薇也不争辩，只是让结果说话。
第一批铁锭出炉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
质量不如现代高炉，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好的水平。铁锭表面光滑，敲上去声音清脆，硬度也足够。
苏明薇让人把铁锭送到锻造作坊，交给最好的铁匠打造成一把刀。
三天后，刀打好了。
苏明薇亲自去找拓跋岩。
“将军，”她把刀递过去，“试试？”
拓跋岩犹豫了一下，接过刀。入手沉重，刀锋锋利，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好。他敲了敲刀面，声音清脆。
“这……”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明薇看着他复杂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得意，也不是解气，而是一种……释然。
“将军觉得如何？”她问。
拓跋岩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明薇以为他不会回答。
“还行。”他憋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哑。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知道，这两个词从拓跋岩嘴里说出来有多不容易。
“将军满意就好。”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得很直。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拓跋岩的声音：“这刀……确实不错……”
阿依古丽从旁边窜出来，兴奋得小脸通红：“公主，您听到没有？拓跋将军说'不错'！他居然说'不错'！”
“听到了。”苏明薇嘴角微扬。
“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您不知道他之前多过分！现在居然……”
“没什么好奇怪的。”苏明薇打断她，“用事实说话而已。”
阿依古丽眨眨眼：“公主，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成功？”
苏明薇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理论知识摆在那里，矿石质量摆在那里，人手也到位了，如果这还失败，那才叫见鬼了。
但她不能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走吧。”她抬脚往回走，“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什么事？”
“炼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建更多的炉子，培养更多的匠人，还要研究怎么炼出更好的铁……”
阿依古丽听得头晕：“公主，您不累吗？”
“累啊。”苏明薇伸了个懒腰，“但停不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
苏明薇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西山。那座高炉还在冒着淡淡的烟，像是在向整个草原宣告着什么。
因为她想让这里变得不一样。因为她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知道，一个从南朝来的女人，也能改变草原。
因为她想让萧铁穆知道，留下她是对的。
“因为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五年规划才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还有水利、互市、还有……”
“还有？”阿依古丽瞪大眼睛，“还有多少？”
苏明薇想了想：“大概……还有一半吧。”
阿依古丽：“……”
她突然有点同情那些反对公主的部落首领了。照这个势头下去，公主怕是要把整个北凉都翻个遍啊。
不过，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跟着公主，有肉吃，有事做，有盼头。
不像以前，每天除了放牧就是放牧，冬天冻得发抖，夏天热得冒汗，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家当。
现在不一样了。路修起来了，砖房盖起来了，煤挖出来了，铁也炼出来了。
以后还会更好。
阿依古丽美滋滋地想着，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