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结果出来的第三天,整个西山脚下围满了人。
苏明薇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握着一把新打造的直刀。刀身呈暗银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刀刃比她预想的还要锋利——莫日根那小子试刀的时候,一刀下去,传统的弯刀断成了两截。
“再试一次。”她把刀递给旁边的巴特尔。
巴特尔兴奋地接过,骑马冲到百步外的草靶前,手起刀落。靶子应声而断,断面平整得像刀切豆腐。
人群炸开了锅。
“这……这还是铁吗?”
“比咱们的弯刀锋利太多了!”
“有了这玩意儿,打仗还怕什么?”
苏明薇听着周围的议论,面无表情。她早就知道结果,含铁量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矿石,配合正确的高炉工艺,炼出来的铁不可能差。
但有些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
拓跋岩站在人群后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表情复杂的部落首领——正是当初反对炼铁最凶的那几个。
“老拓跋,”旁边的人用肘子碰了碰他,“这铁确实好啊。”
拓跋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把刀。
“要不……咱们也申请建个高炉?”
“建什么建!”拓跋岩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不少,“草原人的事,用得着南朝的技术?”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把刀。
苏明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她跳下高台,故意朝拓跋岩的方向走过去。
“拓跋将军,”她语气平淡,“要不要亲自试试?”
拓跋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刀。他试着挥了两下,眉头微微一动。
“这刀……确实不错。”
“比将军原来的弯刀如何?”
拓跋岩顿了顿:“……还行。”
苏明薇差点笑出声。“还行”这两个字,从拓跋岩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高台,宣布测试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凉。
曾经嘲笑苏明薇“异想天开”的人,现在一个个闭了嘴。那些在背后叫她“妖女”的声音,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试探和讨好。
“公主,那个高炉……能不能教教我们部落?”
“苏姑娘,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放心上。”
“明薇姑娘,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部落看看?”
苏明薇照单全收,但态度不冷不热。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让他们真正改变。
而拓跋岩的转变,则是她最乐意看到的。
接下来的几天,拓跋岩像换了个人。他不仅不再反对炼铁,反而开始积极推广。逢人便说:“这技术好啊,咱们草原人有了铁,打仗再也不怕了!”
巴特尔把这事儿告诉苏明薇的时候,她正在画新的高炉设计图。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巴特尔一脸兴奋,“拓跋将军现在走到哪儿夸到哪儿,唾沫星子都快把草原淹了。”
苏明薇放下炭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这就是真香定律——没有人能逃得过。
“你去告诉他,”她说,“想建高炉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矿石配比、温度控制、氧气流通,一步都不能错。”
“诶,好嘞!”
巴特尔跑远了,苏明薇重新拿起炭笔,却发现有点画不进去了。
她想起拓跋岩最初反对的样子——那个胡子拉碴的大汉站在王帐里,指着她的鼻子说“草原人的事,用得着南朝的技术?”。这才过了多久,态度就转了一百八十度。
果然,利益才是最诚实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茶进来。
“公主,您喝点水。”
“谢谢。”苏明薇接过茶碗,却发现阿依古丽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萧……萧王爷来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萧铁穆?他来干什么?
“请他进来。”
片刻后,萧铁穆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他没带侍卫,独自一人,背着手走进来,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张高炉图纸上。
“王爷有事?”
萧铁穆没回答,而是走到桌前,盯着图纸看了半天。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困惑,又像是欣赏。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明薇眨了眨眼:“王爷指的是什么?”
“炼铁。”萧铁穆抬起头,目光灼灼,“本王让人查过,南朝人炼铁的方法和你说的不太一样。你这个……是从哪儿学来的?”
来了。
苏明薇心里清楚,萧铁穆早晚会有此一问。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王爷想知道?”
“说。”
她嘴角微扬:“那就继续看下去。”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卖关子。”
“王爷谬赞。”
“行了,”萧铁穆摆摆手,“本王不是来追问的。只是想告诉你,这铁炼得好,王庭会大力支持。你需要什么,直接找巴特尔报备。”
“谢王爷。”
萧铁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对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那个拓跋岩,现在比你还积极。你有空指导指导他,别让他把炉子建坏了。”
“是。”
萧铁穆离开后,苏明薇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萧铁穆刚才那一问意味着什么。他在试探,试探她的知识到底从何而来。但她更清楚,只要她不说,他就永远不会追问到底。
这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傍晚时分,西山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苏明薇走出帐篷,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高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五年规划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还有水利、互市……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
但她不会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曾经嘲笑她的人就会扑上来,把她撕得粉碎。
阿依古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座高炉。
“公主,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成功?”
苏明薇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理论知识摆在那里,矿石质量摆在那里,人手也到位了,如果这还失败,那才叫见鬼了。
“什么事?”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五年规划才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还有水利、互市……事情多着呢。”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问:“那……公主,您会一直留在北凉吗?”
苏明薇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不知道。”她最终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再说。”
当天晚上,萧铁穆独自站在高炉前,看着那还在微微发红的炉壁。
他想起苏明薇刚来北凉的时候——那个穿着单薄嫁衣、站在帐外被故意冷落的女人,捡起一块石头说有煤。
当时他觉得她是个笑话。
现在,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炉火映在他脸上,跳动着明明灭灭的光。他伸手,感受了一下那灼人的温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到底是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