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日,天没亮翠儿就在外头砸门。
“院使,龙台打春牛,去晚了赶不上。”
我翻了个身。被窝外头冷,窗纸上白花花一层霜。
灌了两口热粥,官袍都没系整齐就往外走。天街上挤满了人,百姓穿新衣裳,小孩骑大人脖子上,往城外涌。我夹在人堆里,官袍被挤得皱成一团。
藉田在洛阳城外西南角。我到时,龙台底下黑压压一片。台一人多高,上头搭棚子铺黄绸。武则天还没到,百官分两列站着。百姓围在外头,里三层外三层。
藉田几十亩,看着不对劲。颜色发白。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硬得捏不动。
裴行俨过来,在我身边蹲下。
“这地能种?”
“种不了。”
他把土块扔了,站起来。
司农寺的人开始张罗。藉田中央立着一头土牛,真牛大小,泥巴塑的,身上涂五彩。旁边一个老农,手里拿彩鞭,等时辰。
巳时三刻,凤辇到了。百官跪一地。高延福扶武则天上台。
司农寺卿周正出列,念了几句吉祥话,朝武则天一礼。武则天点头。周正转身,冲老农喊:“打春!”
老农举鞭,朝土牛抽三下。
啪。啪。啪。
鞭声脆,土牛纹丝不动。往年这三鞭下去,土牛身上裂缝,里头五谷洒出来。今年别说缝,皮都没蹭破。
老农又抽三下,这回抡圆了胳膊。土牛终于裂了条小口子,啥也没掉。
人堆里有人嘀咕。
“今年这地怕是种不成了。”
“去冬没雪,开春又旱。”
老农把鞭子都抽断了,土牛才裂开几道缝,掉出几粒黄豆。稀稀拉拉。
武则天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仪式草草收场。百官回城,乾元殿开朝会。
武则天坐御座上,脸色不好看。
“周正。”
司农寺卿出列跪下。
“陛下,去冬少雪,今春无雨,全国多地土地干硬,直辕犁难破土。山东、河北、河南三道已有奏报。错过立春后这半个月农时,夏粮必歉收。歉收则粮价飞涨,恐有大乱。”
殿里静了。
李元楷出列。整了整官袍,跪下。
“陛下,臣有本奏。去冬少雪,今春无雨,土地干硬,此非人力所为,乃上天示警。”
武则天看着他。
“陛下以女身登基,开古今未有之变局。如今朝中又有女子为高官,且此女铸造‘凤鸣’凶鸟立于城外。古书有载:凤鸣于野,地力凝结。这触怒了土神,才致春耕受阻。”
他没提我名字。可在场谁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几个官员跟着附和。
“臣请陛下立刻罢免洛文心天工院使之职,由皇家出资,在洛水边办七天祭天求雨。”
李元楷磕了个头,趴地上不动了。
武则天看我。
“洛卿。”
我出列跪下。
“李元楷说你的凤鸣是凶鸟,你怎么说?”
“回陛下,凤凰乃祥瑞。臣铸凤鸣,用的是私铸案的劣币,以恶钱铸祥瑞,化腐朽为神奇。这是陛下亲自题的匾,臣不敢妄议。至于地力凝结——去冬少雪,去秋少雨,连着两季旱,地能不硬?这跟凤凰有什么关系?”
李元楷抬头,脸涨红。
“你!古书明载凤鸣于野地力凝结,你敢质疑古书?”
“古书也载,女子不能做官。李侍郎怎么不把那句念出来?”
李元楷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武则天抬手。“行了。”
她看我。“洛卿,天工院之能,可否冶炼出更坚硬的犁头,以破坚土?”
“回陛下,犁头再利,不过是刀锋。持刀的人无力,刀亦无用。臣以为,病根不在犁头,在整张犁的骨架。”
“骨架?”
“直辕犁结构有问题。犁辕太直太长,阻力大,牛拉不动。臣要去田间地头亲眼看看。”
李元楷冷笑。“洛院使怕是连麦子韭菜都分不清吧?”
我没看他。“李侍郎分得清?”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转向武则天。“臣请陛下准许臣亲自下乡,去田埂上找答案。若三日内找不到症结,臣愿去洛水边,为祭天仪式搬祭品。”
殿里又静了。搬祭品是杂役的活。三品官去干这个,是天大的羞辱。
武则天看了我好一会儿。“准了。”
李元楷脸色变了,想说什么,武则天抬手止住他。
“退朝。”
出了乾元殿,高延福追上我,压着嗓子。“洛院使,您这又是何必?三日期限,找不到症结,真去搬祭品?”
“找得到。”
“您有把握?”
“没有。”我看着高延福,“可我更信不过李元楷的祭天。”
高延福摇头,走了。
裴行俨过来。“我陪你去。”
“你不用当值?”
“告假了。”
我没再说。回天工院换布衣,装了竹签、小刀、放大镜片子、纸和炭笔进布袋。鲁世宁也要跟着,说能看农具。我点头。
三人三匹马出西门。
伊洛河边上的地是洛阳最好的。可今年地里的人不是翻地,是蹲在地头发愁。
我跳下马,走到一块地前。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田埂上,手里攥一把土,指节发白。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娘子找谁?”
“老丈,天工院的,来看看地。这地犁不动?”
老汉叹气,把手里的土给我看。土块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捏了捏,捏不动。
“昨儿个借了隔壁的牛试,犁头下去只进两寸,牛就拉不动了。再使力,犁把断了。”
他指地头。断犁把扔在那儿。
我蹲下去把犁翻过来看。犁辕直的,三尺来长,木头粗。犁头跟犁辕是死的,不能调角度。鲁世宁也蹲下。
“这结构不行。犁头入土角度太陡,往下的力太大,往前的力太小。牛使劲往前拉,大半力都往地下去了。”
我站起来。“老丈,这附近还有别的地在耕?”
“往东二里地,王家村有头壮牛,兴许能行。”
谢过老汉,我们骑马往东。
王家村的地在伊河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扶犁,前头一头大黄牛,膘肥体壮。可牛拉得不轻松,犁头一入土,牛脖子青筋就鼓起来,四条腿蹬得地面起坑。一步一步挪。
汉子看见我们,停下来。
我把放大镜贴在犁头上看。铁犁头表面全是细裂纹,刃口卷了,磨得快没了。
“这犁头该换了。”
汉子苦笑。“换?一把犁头六十文,我拿啥买?”
“就算换了新犁头,也拉不动。”
汉子脸沉下来。“小娘子,你年纪轻轻,懂什么农事?我种了二十年地。”
我蹲下拿小刀在地上挖了个坑。土很硬,一刀下去只进一寸。挖了三寸,掰一块看。横断面平平的,没颗粒感。
“您这地不是犁的,是压的。犁头太钝,入土太浅,牛拉过去,犁头把土压平了,没翻过来。种子撒下去,根扎不深。”
汉子脸白了。
裴行俨蹲我旁边。“那怎么办?”
“换犁。不是换犁头,是换整张犁。”
汉子不信。我没再解释,站起来往前走。
走到晌午,看了七八块地,都一样。地硬,犁钝,牛累,人愁。
我们在一个村子边上停下,找棵大树底下坐。鲁世宁掏干粮。我咬一口饼,硬得硌牙。
“院使,这直辕犁的问题我看出来了。犁辕太直太长,阻力大。犁头角度太陡,入土太深。牛拉不动,只能把入土深度调浅,可调浅了又翻不了土。死结。”
“怎么解?”
“犁辕改弯,缩短。犁头改成活的,能调角度。”
我点头。
裴行俨靠在树上。“找不到办法,李元楷就赢了。”
“找得到。”
“还有两天。”
“够了。”
我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再往前看看。”
前面是一片更大的地。远远的,一个老头蹲在地里,没扶犁,就蹲着,手摸着地。
我跳下马过去。老头七十来岁,满脸褶子,手指头粗得像树根。
“老丈,这地咋不耕?”
老头摇头。“耕不动。昨儿个借了村长家的牛试,犁头下去,牛叫得跟杀猪似的,我赶紧叫停,怕把牛累死赔不起。”
“那您打算咋办?”
“等着呗。等天下雨,等地变软。”
我蹲下摸了摸地。土硬得跟铁板似的,指甲掐不进去。
“老丈,您种了多少年地?”
“五十八年。”
“地有没有这么硬过?”
老头想了想。“有。三十年前也旱过一回,比现在还厉害。那年夏粮绝收,村里饿死好几个人。”
我站起来,看着这片地,一眼望不到头。
鲁世宁过来。“院使,天快黑了,该回了。”
我点头,跟老头道别。
回城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鲁世宁那句话。犁辕改弯,缩短。犁头改成活的,能调角度。
这东西我没见过。
可我知道,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