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脱了官袍，换粗布衣裳。翠儿看我穿成这样，吓一跳。我没搭理，带鲁世宁和张小山两个学徒，牵马往东门走。
裴行俨站在天工院门口，也换了便装。
“裴将军今日不当值？”
“告假了。”
我没再问。四人骑马出城。
伊洛河冲积平原的地是洛阳最肥的，可今年全硬着。一块一块裂口，踩上去硌脚。一个穿绸袍的中年男人骑驴追上来，说是伊川县令，要陪同。我让他回去。他跟着，老百姓不敢说话。
往前走一段，看见一个老头蹲地头抽旱烟。我跳下马过去。
“老丈，跟您打听打听地的事。”
老头抬头看我，又看我身后鲁世宁和张小山。“你们是？”
“天工院的。”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修玉玺的天工院？”
“是。”
“你就是那个洛院使？”
“是。”
老头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走吧，家里说话。”
他家在村子边上，三间土坯房。我脱鞋，盘腿上炕。老头姓王，村里人叫老王头。他老伴端一碗水出来，碗边是黑的，水是甜的。
老王头从灶房拿几块粗粮饼放炕桌上。“洛院使别嫌弃，吃一口。”
我拿一块咬一口，硬得硌牙。就着凉水往下咽。
“老丈，您这地犁不动？”
老王头自己也拿一块饼，咬一大口。“犁不动。你看地硬成啥样了？犁头下去只进两寸，牛就拉不动了。”
“往年这时候该种完了吧？”
“种完了？往年这时候苗都出来了。”老王头叹气，“今年立春都过了，地还没动。再拖几天，种子下不去，全家喝西北风。”
鲁世宁蹲院子里，把那把直辕犁翻过来看。老王头看见，问。“这位师傅是？”
“天工院的木匠，姓鲁。”
老王头眼睛又亮。“鲁师傅，您看这犁还有救不？”
鲁世宁没答，看我一眼。我点头。他说：“王老丈，这犁结构有问题，不是换犁头能解决的。”
“啥问题？”
“犁辕太直太长，阻力大。牛拉不动。”
老王头挠头，没太听懂。
我把粗粮饼放下。“老丈，我能不能下地试试？”
“试啥？”
“扶犁。”
老王头愣了。“你？你一个城里来的小娘子，扶得动？”
“试试就知道了。”
老王头看我，又看裴行俨。裴行俨靠门框上，没说话。老王头摇头，站起来。“走。”
我们回地里。老王头把牛套上犁，把犁把递给我。我接过来，两只手攥住。
老王头在前头牵牛。“走！”
牛往前迈一步。犁头下去，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没站稳。那股力从犁把传到手上，像有人拿棍子使劲顶我肚子。我往前倾着身子，使劲往下压犁把，想让它入土深点，可犁头根本不听使唤。
“别压那么深！”老王头在前头喊。
我手上松了点劲，犁头直接从土里蹦出来。牛又迈两步，犁头在地面上拖着，连皮都没蹭破。
我咬着牙，把犁头重新按进土里。进去没一会儿，又被硬土顶出来。我整个人被犁带着往前冲，脚下一滑，膝盖磕地上，泥巴溅一脸。
鲁世宁跑过来扶。我摆手，自己爬起来。衣裳全是泥，膝盖疼，手心里磨出两个血泡。
裴行俨过来，递给我一块布。我接过来缠手上。
“这哪是犁地，这跟地球拔河呢。”我嘟囔。
老王头没听懂。我自己懂就行。
我站到一边，让老王头继续犁。他扶犁的架势跟我完全不一样，身子微微前倾，犁把夹在胳膊底下，手只是轻轻扶着。牛往前走，犁头稳稳入土，虽浅，可至少没蹦出来。
我盯着犁看，脑子里蓝面板亮了。
【扫描对象：直辕犁。结构分析：犁辕全长142厘米，直线型。犁铧入土角度38度，作用力方向与阻力方向接近180度，能量转化效率低于30%。土壤受力分析：土壤被挤压而非翻转，导致土块板结。优化方向：缩短犁辕，增加土壤翻转功能。】
三成的力都没用到。一百斤的力气，七十斤白费了。
我把面板关掉，蹲地头看。老王头来回犁三趟，每趟都累得喘。停下来歇的时候，他从腰里掏旱烟袋，点一锅，蹲田埂上抽。
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丈，您种了一辈子地，这犁真就没办法了？”
老王头抽口烟，没说话。
“您有没有想过，这犁还能改成别的样子？”
老王头看我一眼，又抽口烟。烟锅子里烟丝烧得滋滋响。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这犁就像个死脑筋的汉子，只会往前顶。不管前面是石头还是墙，它都硬顶。力气花了不少，事没办成。”
我拿竹签在地上画一条直线。“往前顶。”
“对。”老王头拿烟锅子指那条线，“要是它能学学水里的游鱼，身子一摆，不就省力了？”
他在旁边画一条弯弯的线，像鱼摆尾巴。
我盯着那条弯线。
学学水里的游鱼，身子一摆。
我抬头，望向远处蜿蜒的洛河。河水在日光底下泛白花花的光，弯弯曲曲往前流。河里的鱼看不见，可鱼在水里摆尾巴的样子我能想出来。不是直直往前顶，是摆着身子往前游。
犁也能弯？
不是往前顶，是让它转起来。
我立刻从布袋里掏纸和炭笔，铺膝盖上就画。一条弧线，从牛的位置一直画到犁头。弧线不长，三尺左右。直的是往前顶，弯的是往下转。力量顺着弯的弧度走，到犁头那儿就变成往下的力了。
鲁世宁凑过来看，眼睛慢慢亮了。“院使，犁辕改弯？”
“对。直的力全往前，牛拉着费劲。弯的力往下，犁头自己往土里钻，牛只要往前走就行。”
“木料呢？用啥木？”
“榆木。榆木韧，能承力，弯了不断。”
“榆木不好弯。”
“蒸。蒸软了弯，弯了定型。”
鲁世宁点头。“回去我就试。”
裴行俨一直靠在不远处的大树上，看着我们。他没走近，也没说话。我画图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他正看着我，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带着点笑意。看见我看他，他把头转过去了。
我把图纸收好，站起来。手心里的血泡又破了，疼得我吸口凉气。
“老丈，多谢您。”
老王头吓一跳，赶紧把旱烟袋放下。“洛院使，你谢我啥？”
“您说犁要像鱼一样身子一摆。这句话，值千金。”
老王头挠头，不明白自己说了啥了不起的话。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老王头还站地里，手里攥着旱烟袋，看着我们走的方向。
裴行俨跟上来，走我旁边。
“手给我看看。”
“不用。”
他拉过我的手，把布揭开看。手心破了皮，红通通的，有几道血口子。他从怀里掏个小瓷瓶，倒了些白药粉在我手心。
“金疮药。”
“扶个犁用金疮药？”
“扶犁扶成这样，你也算头一个。”
我没接话。他把布重新缠好，系个结。
“那句话，你真觉得能行？”
“能行。”
“有几分把握？”
“不知道。可我得试试。三日期限，只剩一天半了。不试，就真要去洛水边搬祭品了。”
裴行俨没再说什么。
我们骑上马往回走。我脑子里一直转那条弧线。不是往前顶，是让它转起来。弯的犁辕，活的连接处，翻起来的土。
鲁世宁骑我旁边，开口。“院使，犁辕弯了以后，犁头跟犁辕的连接处得做个活的。不然角度还是调不了。”
“你说得对。做个活轴，能转能锁。”
“活轴用铁的？”
“用铁的。铜的太软，使不住。”
“那我让吴大有先打几个。”
我点头。进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我把手揣进袖子里，手心烧乎乎地疼。
一张犁不算啥。可这张犁要是改好了，能救多少地，我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