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踩在碎砖上的拖沓脚步声彻底隐没在昏暗尽头,走廊里只剩下一股浓烈的下水道沼气味和湿冷腥风。
陈牧关掉防暴手电,顺手揣回大衣口袋。
他嘴里反复嚼着王建国最后那句沙哑的低语。
“一直醒着。”
这四个字透出的压迫感,远比突然从冷柜里蹦出一具尸体更让人头皮发紧。
林晓将按在枪套上的手指移开,掏出湿纸巾擦拭掌心的墙灰,眉峰死死拧在一起:“明目张胆破坏承重地基,还敢当面威胁公职人员。陈牧,这案子彻底变性了,这是有预谋的特大公共安全破坏!”
老葛双腿抖得像筛糠,死死扒住龟裂的门框才没当场瘫下去。
“后生啊……咱、咱们赶紧跑吧!”老葛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王建国那帮人全是亡命徒!他要把底下明清两朝烂在泥里的几万个凶神全放出来,咱们这点肉体凡胎,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啊!”
陈牧刚想开口,三号告别厅侧面紧闭的安全通道小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干咳。
这声音在空荡死寂的大厅里分外突兀。
三人同时警惕地转过头去。
主楼阴影深处,馆长周怀仁背着双手,面色晦暗地迈步而出。
他那身平日里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定制西装皱得不成样子,皮鞋鞋帮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老阴土碎屑,显然已经在侧门后方偷听了多时。
“跑?老葛,你端了这碗阴司饭四十年,你能跑到哪去?”周怀仁盯着老葛,嗓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咱们吃的是死人饭,签的是生死契。规矩要是在咱们手里彻底崩了,整座城大几十万人,没一个能摘得干净。”
老葛见到周怀仁现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迎上前去:“周馆长!您可算出来了!”
陈牧站在原地没动,对周怀仁的突然出现没有半分意外。
闹出这么大塌陷动静,这位掌控归元殡仪馆二十年的掌舵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陈牧冷眼扫过周怀仁发灰的面颊,当场掀开底牌。
“周馆长,墙角听得差不多了吧?”陈牧反手指着身后散发恶臭的深坑,“王建国交代的那些底细,您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西南方位的阵眼早就被他们连根刨空。您这些年一直对我遮遮掩掩,还真以为那帮潜伏在下水管网里的‘守陵人’是在帮您修补地气?您被人家当成守门的挡箭牌耍了整整二十年!”
周怀仁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本能地想要端起上位者的架子,但目光触及到那个深不见底、直通古老乱葬岗的大坑时,胸口那股威严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周怀仁走到深坑边缘,低头看了看那泛着死人油光的泥土,刺鼻的尸腐腥气熏得他喉头滚动,脸色愈发惨白。
“我接班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们拿死气当饲料在喂地底下的活体。”周怀仁的声音透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沙哑,“老馆长当年交接印章时,只交代地下暗河里住着几个懂玄门禁忌的异人。他们自称守陵遗族,说会一直在暗处替归元殡仪馆梳理死气循环。这二十年馆里风平浪静,我便以为他们真的跟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舵手。”
“同一条船?我看您是引狼入室!”林晓上前一步,法医特有的凌厉气场瞬间压了过去,“这是典型的养痈为患!你们私下里搞民俗风水我管不着,但现在物理地基塌陷已经危及建筑安全。周馆长,您要是继续藏匿隐瞒,市局连您一起传唤刑拘!”
周怀仁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燃一根。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布满沟壑的苍老脸颊上跳跃,将疲态暴露无遗。
“林法医,活人的看守所,关不住明清乱葬岗三百年的煞气。”周怀仁吐出一口青烟,“陈牧撕得对。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二十四条馆规像祖宗一样供着,不让人犯忌讳,头顶的天就不会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人家早就厌烦了跟咱们玩猫鼠游戏,人家这是要把整个棋盘掀了。”
陈牧快步走到未损毁的长条桌前,抓起那张标注着六煞锁魂阵的平面草图,在半空中重重抖了抖。
“既然对方掀了桌子,那咱们就别端着饭碗装斯文。”陈牧直视周怀仁浑浊的眼睛,“王建国明确放话,还要等其余五个物理节点彻底塌方。这就证明他们的引流工程还没完成收尾!周馆长,把猜忌收起来吧。想保住归元这块百年招牌和全城人的命,现在必须把所有隐瞒彻底交干抹净!”
周怀仁迎上陈牧锐利无匹的目光,神情恍惚了一瞬,眼前的年轻实习生与三十年前那个同样胆大包天、敢在停尸房里逆转风水的老陈头彻底重叠。
他将抽了半截的香烟摁死在青砖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我交底。”周怀仁挺直了略显驼背的脊梁,“陈牧,你有祖传的防腐相术,能破风水局;林法医有执法权和市局资源,能压制外部治安阻力。我老了,懂的不多,但我掌管着归元所有的暗锁钥匙,还有建国初第一批绝密档案库的机械密码。从现在起,咱们三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同担。”
林晓利落地收起执法记录仪,恢复了刑侦现场的干练作风。
“分工明确。”林晓竖起三根手指,“陈牧负责推演破坏逻辑与阴煞流向;我负责调取市政管网蓝图,追踪王建国等人的社会背景与工程物资来源;周馆长你交出所有最高权限,馆内任何封死禁区,今天起全面对我二人解禁!”
老葛在旁边看着三人迅速抱团,急得直搓手:“那……那我干啥啊?我这把老骨头总不能干看着吧?”
陈牧按住老葛颤抖的肩膀,语气缓和而严肃:“老葛,你年纪大了,正面冲突你扛不住。你立刻回主控门房,死死盯紧全馆的红外监控!只要发现生面孔或者管网排气口有异常动静,立刻用加密对讲机呼叫我们。记住,绝不要一个人去查房!”
老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领命。
然而,三人结盟的部署还没落定,老葛腰间挂着的老式防爆对讲机突然炸起一阵刺耳狂暴的电磁杂音!
滋啦——滋啦啦!
那不是单一频道的呼叫,而是全馆六个独立安保频道同时遭遇强磁场冲击,杂乱尖锐的呼救声混作一团,疯狂从喇叭里喷涌出来!
“老葛!快让电工带灭火器来火化车间!三号主炉油泵正常,但喷出来的火全变成惨绿色的了!骨灰盒根本推不进去,那火苗直往外扑,烧不烂遗体,反而结出白霜了啊!”
这是火化车间青年工人小刘撕心裂肺的尖叫。
紧接着,二号停灵室频道的杂音强行挤了进来,值班大姐的声音带着极度惊恐的哭腔:
“周馆长在不在?!停灵室中央排风系统全部逆向运转了!外头的浓雾全被抽进停尸隔间了,水银温度计直接跌破零下五度!冷柜表层全被冻裂了,里头有动静在砸门啊!”
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骨灰存放主楼保安的嘶吼声几乎震破耳膜:
“塌了!骨灰楼三层的檀木骨灰架无缘无故大面积倒塌,几百个骨灰盒全摔碎在走廊里了!楼道通风口里一直有个女人在叹气,红外监控里明明连个鬼影都没有啊!救命!”
尖叫声、撞击声、警报声通过对讲机在大厅废墟上空交织回荡。
整个归元殡仪馆仿佛在一瞬间被捅穿了马蜂窝,六大功能区同时拉响最高危警报!
老葛吓得手腕一抖,对讲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抱头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周怀仁整张脸唰地褪尽血色,枯瘦的手掌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几乎陷进木头里。
“全乱了……六大区域同时发难!”周怀仁眼底尽是惊骇,“今天根本没有人触犯二十四条禁忌,为什么煞气会在同一秒集体失控?!”
林晓警惕地抽出防暴警棍,护在身前:“王建国回到管网深处提前总攻了?这是要多点爆破?!”
陈牧立在原地,目光如刀锋般扫视着窗外翻滚倒灌的浓厚灰雾。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将方才收集到的泥土样本、王建国的狂热言辞以及当下的异变迅速重组。
“不对!这不是全面总攻!”陈牧厉声打断了两人的慌乱,声音沉稳有力,“如果是六大节点彻底崩塌,现在涌出来的就不是绿火和叹气声,而是能瞬间让整座主楼化为死域的数万瘟疫怨气!咱们根本没有站着说话的机会!”
周怀仁急迫追问:“那这是什么手段?!”
“这叫低烈度试探,术语叫‘抽髓拔脉’!”陈牧快步走到窗前,指向外围翻滚的雾气,“王建国他们正用某种定向导流装置,在六大区域下方像抽血一样抽取外围死气!把散碎的阴煞全部逼向地底最深处的阵眼核心,去加速喂养那个意志体!同时制造大面积恐慌,逼我们疲于奔命去各处救火!”
林晓一点即通:“声东击西,温水煮青蛙!他们想把咱们的精力全拖死在火化炉和停灵室,等咱们力竭的时候,再从容炸毁主地基!”
周怀仁急得直顿足:“那也不能放任不管啊!火化炉喷绿火、骨灰盒摔一地,一旦天亮家属入馆看到,归元今天就得被勒令查封!”
陈牧霍然转身,目光森冷地锁死周怀仁。
“周馆长,常规的补救手段已经彻底作废了!”陈牧字字千钧,“外围的二十四条规矩在他们眼里早成了透明的纸。要想逆转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你必须向我坦白,除了我爷爷当年冒险带走的那个镇煞魂瓮,馆里是否还存着第二道压制乱葬岗的‘阵核’?!或者是连历任馆长都禁止靠近的终极死角?!”
周怀仁浑身剧烈一震,双手在西裤两侧痉挛般地抓紧。
极度的挣扎与深入骨髓的敬畏在他浑浊的瞳孔中疯狂撕扯。
这是陈牧第一次在这个城府极深的老人脸上,看到近乎崩溃的恐惧。
冰冷的穿堂风自西南方的塌陷深坑不断呼啸灌入,吹得室内残存的花圈白幡猎猎作响。
死寂足足持续了五秒。
周怀仁终于咬碎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有。”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哪怕大声一分,都会惊醒沉睡在建筑深处的古老梦魇。
“骨灰存放楼最顶层。那个自民国建馆起,就彻底封死、不通水电、不列入平面图的独立暗室。”
陈牧心脏重重一跳!
他瞬间联想到刚入职查阅档案时的疑点——整栋骨灰楼在建筑图纸上高九层,但所有电梯和常规消防梯只能通到第八层,顶层被一道重型生铁防爆门死死焊死。
“那间屋子里锁着什么?”林晓立刻逼近追问。
周怀仁绝望地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不光是我,前任馆长,甚至连你爷爷那个时代的老馆长,都没有一个人踏进去过。”
陈牧冷笑:“连门都没进过,你凭什么断定那是破局的关键?”
周怀仁没有辩解,而是将颤抖的右手探入西装最深处的暗袋,掏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深红色油绸布包。
他深吸一口气,一层层揭开泛着油腥味的绸布。
一把造型诡异至极的黄铜长匙赫然暴露在晨光之下!
那把钥匙足有半尺长,通体没有丝毫现代金属的光泽,表面密密麻麻镂刻着凹凸不平的古老云篆雷纹,隐隐透出一股沉淀了百年的冰冷死气。
“这是老馆长咽气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塞进我手里的。”周怀仁凝视着钥匙,眼底满是敬畏,“他临终前反复叮嘱,哪怕整座殡仪馆被人夷为平地,也绝不可将这把钥匙插进顶层那道暗门里!他说里面锁着的不是亡人骨灰,而是当年设立二十四条馆规时,用第一批镇物炼出来的‘阵眼之根’!”
周怀仁颤巍巍地将黄铜古匙放在桌面上。
“老馆长留下最后一句话:那扇门后,藏着这片乱葬岗全部规矩的源头。”
陈牧死死盯住那把刻满云篆的黄铜符匙,脑中散乱的线索在此刻彻底咬合!
地脉被掏空,死气被抽取,整座殡仪馆即将沦为那个存在苏醒的祭坛。
老馆长口中“规矩的源头”,必然隐藏着制衡甚至逆转地下大阵的终极机制!
这同样是揭开爷爷当年不惜背负骂名带走魂瓮的唯一拼图!
“周馆长,眼下这一刻,就叫作万不得已。”
陈牧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把将那柄冰寒刺骨的黄铜钥匙抓入掌心!
极致的阴寒自钥匙纹路瞬间刺入骨髓,陈牧掌心的旧伤疤猛然泛起一阵灼烫的刺痛,但他五指收紧,寸步不让。
林晓见状,手腕一抖,警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既然已经到了绝路,那就去把这雷给排了!”林晓雷厉风行,“外头那些装神弄鬼的异变,咱们没工夫去陪他们耗时间!”
陈牧将黄铜钥匙妥善贴身收好,转头对缩在墙角的老葛厉声下达指令:
“老葛,用总广播向全馆通报:由于市政地下高压管线泄漏引发磁场紊乱,全馆所有告别仪式与火化业务即刻中止,所有家属与无关人员立刻清场!让各车间职工全部退守至向阳开阔的值班室,太阳没落山前,谁也不准擅自走动!”
老葛抓起对讲机,手忙脚乱地开始发布全馆疏散通报。
陈牧转身看向面色决绝的周怀仁与林晓,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王建国既然说那个怪物三百年间一直醒着,那咱们就去顶层掀开它的棺材板,看看它到底长了多大一张嘴!”
陈牧一拍腰间口袋,大步踏向门外的漫天迷雾。
“走!去骨灰楼顶层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