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三号告别厅的厚重木门,外头的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
乳白色的雾霾贴着地砖翻滚,能见度不足五米。远处火化区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惨绿色的火舌顺着排烟囱往外狂喷,把半边天映得阴森惨淡。
陈牧没去管那些动静。
他把手电筒的灯光调到最亮,走在最前面开路。
林晓握着甩棍紧跟在后头,警惕地盯着四周翻滚的浓雾。
周怀仁走在最后,手一直揣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手指死死攥着那把黄铜长钥匙,指关节硌在布料上,勒出几道惨白的印子。
骨灰存放楼离告别厅不远,穿过两条小路就到了。
一楼大厅的感应灯疯狂闪烁,电压濒临崩溃。前台保安早跑没影了,桌上倒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茶水淌了一地。
三人一头扎进楼道,顺着楼梯往上爬。
到了三楼,情况真跟对讲机里喊的一样。
走廊的承重柱崩开几道狰狞的裂缝,整排整排的檀木骨灰架砸在地上。骨灰混着墙皮白灰洒得到处都是,火化不彻底的碎骨渣踩在脚底,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周怀仁看着这一地狼藉,心疼得直拍大腿。
“作孽啊。”周怀仁咬着牙骂了一句,“这都是交了管理费的家属,明儿天一亮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林晓拿甩棍拨开脚边的一个碎木头岔子,压低声音说:“别管交代了,你们听这楼层里有声音。”
陈牧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三楼走廊深处,窸窸窣窣的动静没完没了,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叹息。声音忽左忽右,贴着人的后脑勺绕,配上一地的骨灰,听得人头皮发紧。
陈牧手腕上那道陈年旧疤开始隐隐发烫,这是底下煞气上涌的征兆。
“别搭理。”陈牧手电光柱直直打向向上的楼梯,“守陵人放出来的无主残音,专门拖时间。只要不接茬,残音没法附体。直接去顶层。”
这栋骨灰楼一共八层。
从六层开始,电梯就锁死了,按键根本按不动。七层是档案室和杂物间,平时就很少有人来。
通往八层的防火通道彻底淹没在绝对的黑暗里。
陈牧踩着水泥台阶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走,光线越暗。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寒风,而是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扎的阴寒。
林晓紧了紧身上的警服外套,小声嘀咕:“这楼梯怎么这么长?陈牧,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是不太对。”陈牧拿手电扫着两边的墙皮。
墙面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了里头的老红砖。这楼有年头了,但平常都有人维护,不可能破败成这样。
更反常的是气味。
按照陈牧学过的殡葬专业经验,常年不见光的老楼,加上供奉了那么多骨灰,楼道里肯定会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还有家属上供留下的劣质线香混杂的闷味。
可是这通往八层的楼梯间,什么味道都没有。
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发霉的味道,连空气里悬浮的灰尘都少得可怜。
上了最后半层平台,一道斑驳的黑色双开生铁大门拦住去路。
没有拉手,没有猫眼,两块铁板死死咬合,正中间只有一个不规则的锁眼。
到了这里,楼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全被切断了。
一种绝对停滞的死寂笼罩四周。陈牧连林晓握紧甩棍的摩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就好像他们进了一个完全真空的罩子,把所有的鲜活和喧闹全给屏蔽了。
林晓拿甩棍轻轻敲了一下铁门,连个回音都没荡出来。
“这也太安静了点。”林晓往后退了半步,握紧甩棍,“底下闹得鸡飞狗跳,火化炉都烧绿火了,这顶层可是整个大阵的核心,怎么连点阴风都没有?”
周怀仁站在陈牧身后,看着那扇铁门,两只手在身侧抖得停不下来。
陈牧没急着要钥匙开门。
他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平时做遗体面部清理的脱脂棉,在门缝底部的红砖上轻轻刮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白色的脱脂棉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暗红色粉末。
陈牧凑近鼻尖闻了闻。
“这不是天然的安静。”陈牧站起身,目光冷冽,“这是被人为死死按住的平衡状态。”
林晓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是废弃房间,会有尘土味。如果是阴气太重,会有下水道反潮的土腥味。”陈牧捻碎指尖的粉末,用大白话解释,“但这门外头,铺了混着朱砂的沉香灰。老家给横死的人入殓,棺材底才铺这个压煞。”
陈牧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顺着铁门画了一个半圆。
“历代馆长在用极其严苛的方法,维持这扇门外的绝对无菌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就撒特制的香灰把门缝封死。没有任何杂气能靠近这里,连一点风都不行。”
陈牧看着周怀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种做法在风水里叫画地为牢。门里头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张牙舞爪,它只要稍微透出来一点气息,外面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所以必须制造一个假象,把它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陈牧往前迈了一步,直视周怀仁的眼睛。
“周馆长,王建国在下面折腾那么大动静,这门外头还能保持平稳,说明这阵眼够硬。但底下的承重空了,这扇门早晚得倒。现在是探底的最好时机。”
陈牧伸出手,摊开手掌。
“拿钥匙吧。”
周怀仁慢慢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那把黄铜长钥匙被手汗浸得滑溜溜的。
他走到铁门跟前,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明明锁眼就在胸口的位置,他试了两次,手里的钥匙都偏了,铁片撞在门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动。
林晓在旁边看着有点急了。
“周馆长,你平时开全馆大会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到自己家门口还哆嗦上了?”林晓催了一句,“锁要是生锈了你直接说,我拿工具撬。”
“撬不开的。”周怀仁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古怪的钥匙,整个肩膀塌了下去。
陈牧看出了不对劲。
如果只是怕门里有怪物,周怀仁在告别厅就不会把底交得那么干脆。他现在这种状态,是临门一脚的退缩。
“周馆长,你怕的不是门里有鬼。”陈牧声音放平,一针见血,“你是在怕你爹。”
这句话一出来,周怀仁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黄铜钥匙险些脱手。
林晓愣了一下,看看陈牧,又看看周怀仁。
周怀仁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防备彻底卸了下来。
“后生,你眼睛太毒了。”周怀仁苦笑,眼眶发红,“你说得对,我不是怕这门里冒出个青面獠牙的东西。我是怕看到我爸守了一辈子的,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烂摊子。”
周怀仁抹了一把脸,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疲惫。
“我爸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的那半年,每天半夜十二点,就在床上胡乱挥手,念叨着骨灰楼顶层的门关紧没有。我以前以为他是老糊涂了,现在才明白,他是被这扇门压了一辈子。”
周怀仁盯着那扇黑铁门,声音打颤。
“我接他的班,守着二十四条规矩。我以为我们在干救世济民的大事!可王建国告诉我,我们只是在给一个怪物擦屁股!我要是拧开这扇门,要是门里头真是一窝子龌龊事……”
他怕信仰崩塌,这远比面对怪物更恐怖。如果门后面只有绝望,他这二十年的人生算什么?
陈牧没有去安慰周怀仁。
他是个学殡葬的,最讲究生离死别的冷酷逻辑。活着的人总喜欢给死人找意义,其实人死如灯灭。
“周馆长,您想太多了。”陈牧拍掉门框上的白灰,“咱们是收尸人。收尸人干活,不问死人高低贵贱。您父亲当年守着这扇门,不管守的是神仙还是怪物,他实打实把地气压稳了几十年,让城里老百姓过了安生日子。这就足够了。”
陈牧指着楼下。
“王建国要把事做绝。您要是一直当鸵鸟,等门自己破了,您父亲留下的家底才真成了笑话。底下那帮耗子可不会等您做好心理建设再来拆家。”
林晓也搭了腔。
“就是啊周馆长。警察办案讲究真相大白。不管里头是好是坏,看了才知道怎么对付。咱们总不能在这门外头站岗到天亮吧?”
周怀仁转过头,看着陈牧那张毫无惧色的脸。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老陈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行。”周怀仁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他双手握着那把黄铜长钥匙,转身面对铁门。
钥匙尖对准了黑乎乎的锁眼。
这回手不抖了。
钥匙顺着锁眼插了进去,严丝合缝。
周怀仁屏住呼吸,手腕发力,向右重重一拧。
咔嗒。
沉重的机械锁簧咬合声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紧接着,那扇尘封了几十年的生铁大门并没有应声而开,而是从那道死死咬合的门缝深处,猛地喷出一股带着三百年前陈腐血腥气的极寒阴风!
风口扑面的瞬间,黑暗的门后清晰地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铁链拖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