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咔嗒”一声脆响,那扇不知道封死了多少个年头的生铁重门,终于在周怀仁颤抖的手中裂开了一道缝。
门缝开启的刹那,一股夹杂着三百年前陈腐血腥气的极寒阴风,如同实质性的冰刃般劈头盖脸地砸了出来!
“退!”陈牧低喝一声,一把薅住周怀仁的后领将他往后猛拽。
林晓反应极快,甩棍横在胸前,整个人贴死在走廊的红砖墙上。
门后那沉闷的铁链拖拽声陡然放大,像是有一头被锁在地狱底下的远古凶兽,正顺着门缝拼命往外挤。
陈牧强忍着手腕旧疤处针扎般的灼痛,将强光手电的光柱猛地顺着门缝切进黑暗里。
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
风停了。
那让人头皮发麻的铁链声,也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门后,死一般的寂静。
“这阵眼绝了……门开泄煞,闭门藏风。刚才那动静不是门里的东西发出来的,是底下的怨气顺着缝隙排气呢。”陈牧用拇指抹掉眼角被阴风吹出的生理性泪水,反手按在铁门上,用力一推。
这门比想象中轻巧得多,轴承上居然被人精心涂抹过防锈的机油,没有发出那种老旧金属干涩的摩擦声,就这么顺畅地朝两边敞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立刻切进了门后的空间。
周怀仁站在后头不敢探头。他心里怕极了,怕看到满屋子的血迹,或者看到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雕像。
林晓攥紧甩棍一步跨到陈牧侧面,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牧拿着手电在屋里扫了一大圈,最后停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进来吧周馆长。”陈牧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了压,“这儿连个神龛都没有,更别提鬼了。”
周怀仁这才慢吞吞地挪动步子跨过门槛。
这间被历代馆长当成最高机密封锁的禁室,其实就是一间普通的方块大开间。
没有窗户,四面全是用红砖砌成的实墙,表面连白灰都没刮。屋里没有常见的风水法器,没有桃木剑,更没有黄符贴满墙的瘆人景象。
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是正中央摆着的一张红木大台子,台子上罩着一块厚重的黑帆布。
除此之外,四周的红砖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种泛黄的纸张、牛皮纸袋和手绘的草图,用一枚枚生锈的图钉死死钉在砖缝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混合着陈年纸张霉变的味道。
林晓进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墙上的东西,而是拿手电去照地坪。
她从警服衣兜里摸出一双一次性丁腈手套戴上,这才拦住想往墙边走的周怀仁。
“先别乱动。”林晓甩棍指着脚下的水泥地,“踩着我的脚印走。这屋里的情况不对头。”
周怀仁愣住了,问她哪里不对头。
林晓蹲下身,手电筒的光贴着地面平行打过去。
在光线的侧射下,水泥地面的灰尘分布一清二楚。
“你说这屋子自从你爸病重之后,少说有十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吧?”林晓用手指隔空圈了一块地方,“这地上的灰尘厚度根本不对。如果十几年没人进,这地上的灰得结成硬壳。你们看这条路线。”
陈牧顺着林晓指的方向看去。
从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中央那个大台子,再绕到左边的资料墙,有一条非常清晰的轨迹。这条轨迹上的灰尘明显比旁边的要薄很多。
“有人定期进来打扫。”林晓站起身拍了拍手,“而且很有规律。看这鞋印边缘的模糊程度,最后一次有人进来,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
她蹲下身,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鞋印的长度。
“穿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平底劳保鞋,四十二码。鞋底纹路磨损严重,说明这人平时干的是重体力活。”
周怀仁听完这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不可能!”周怀仁急得直跺脚,“这钥匙是特制的黄铜长芯锁,全馆就这一把,我天天贴身锁在保险柜里,谁能进得来?”
“那说明你自以为的安全,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个笑话。”陈牧没去管地上的鞋印,转身走到左侧那面贴满纸张的红砖墙前。
他把手电光打在最上面的一张牛皮纸上。
纸张边缘早就脆了,上面不仅有老式蘸水钢笔写的字,右下角还糊着一大块干涸发黑的血迹。
陈牧眯起眼睛,读出了上面褪成浅蓝色的字迹。
“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初四,停灵室夜半有抓挠声。次日开棺,四零二号遗体双手折断。守夜人刘麻子被活活吓死,面皮被剥。新添规矩:入夜后停灵室灯火不可全灭。”
陈牧念完这一段,视线往下挪。
下面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纸袋子,每一个纸袋子上都写着类似的记录。
“五三年十月,火化炉跳号,家属梦魇不止。查明两具遗骨混淆,炉工老李跳进焚化炉自焚。新添规矩:火化炉编号不得跳号使用。”
“六八年夏,骨灰楼三层连下暴雨漏水,三层地砖发黑。守夜人失智发狂,咬断自己舌头。新添规矩:每月初一,三层不得留人独处。”
陈牧一口气念了四五条。他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周怀仁。
“周馆长,这墙上挂着的,就是你们归元殡仪馆发家史啊。”陈牧指着那些牛皮纸袋,“根本没有什么高人赐下的天书。这《馆规二十四条》,是你们历代馆长,用一条条人命试错试出来的补丁!”
周怀仁走上前,颤抖着手摸上一个纸袋。
那上面是他父亲的笔迹,写着九二年某次告别厅没遮住镜子引发的乱子,那次乱子直接导致两名抬棺匠离奇上吊。
“我爸一直跟我说,这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谁也不能碰。”周怀仁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发软,“原来他们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这墙上记着的事故,每一次都死了人或者疯了人。他们就这么硬生生把这些窟窿给堵上了。”
“不止是堵窟窿这么简单。”陈牧拿手电往墙面最右边晃了晃。
那里挂着一张很大的手绘草图。图上画着归元殡仪馆早期的建筑布局。
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主楼和各个区域都比较分散。但在这张图上,历代馆长用红笔在六个特定的位置画了重重的红圈。
陈牧用自己学过的风水学知识给他们解释。
“学殡葬选址的时候,老师讲过建国初期的公墓堪舆原理。一般来说,公墓要讲究藏风聚气,顺着山势走,避开煞位。但你们这个殡仪馆的位置,完全是反着来的。”
陈牧的手指重重戳在草图的红圈上。
“这六个红圈对应的,就是现在的主楼、冷藏区、火化区、告别厅、停灵室,还有咱们脚下这栋骨灰楼!全是极阴的煞位!”
陈牧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罩着黑布的大台子前。
“墙上的那些规矩,每一次增加,都是因为底下的东西在试探。他们在用命找出试探的规律,然后定下规矩,强行把这六个建筑压在地下那片乱葬岗的‘气眼’上。”
陈牧伸出手,抓住那块厚重的黑帆布边缘,用力一把掀开。
一股陈年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
黑布底下,是一个极其精致但也极其诡异的微缩沙盘。
沙盘分成了上下两层。
上面那一层,是用各种老槐木雕刻出来的归元殡仪馆全貌。主楼的飞檐、告别厅的大门、甚至连火化区排烟囱上熏黑的痕迹,都雕刻得一毫不差。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下面那层。
玻璃隔板下方,铺着一层厚厚的黄泥。
黄泥被人工挖出了无数个坑坑洼洼的坑洞。就在这些坑洞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指甲盖大小的木制棺材模型。
有的棺材是横着的,有的是竖着插在泥里的,还有的连盖子都没有,直接倒扣在黄泥上。
粗略数过去,这底下的微缩棺材起码有上千口之多。
林晓凑近看了一眼,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底下也太乱了,一点下葬的规矩都没有。”林晓指着那些互相叠压的小棺材,“这就是那个明清乱葬岗的真实分布图?”
“对。”陈牧指着沙盘上层的六个木块建筑,“你们看这六个建筑的地基位置。刚好就像是六根钉子,死死卡在底下这些棺材最集中的几个漩涡中心。”
“活人在上面来来往往,身上带的阳气,和办丧事时产生的哀气混在一起,通过那二十四条规矩的引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镇压盖子。这在风水里叫‘借阳压阴’!”
周怀仁看着这个沙盘,双腿彻底软了,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全明白了。
他父亲每晚盯着挂钟看,不是贪权,是在害怕这个盖子被掀翻。只要有一条规矩没守住,这个完美运转的镇压机器就会漏气。
“那个守陵人为什么非要破坏规矩?”林晓很不解,她看着沙盘问陈牧,“按理说,他既然叫守陵人,就该跟你们一样守着这地方。底下王建国把火化炉的规矩破了,又把骨灰楼的承重敲了,这就是在拔这上面的钉子啊。”
“因为他觉得这盖子快压不住了,或者说,他找到了比压住更好的办法。”陈牧绕着沙盘走了一圈。
他回想起进门时林晓发现的鞋印。
那个穿着四十二码劳保鞋的人,经常来这里干什么?如果是来搞破坏,这里早就被掀翻了。如果是来维护,那他为什么要看着楼下的王建国搞事情而不阻止?
陈牧停在代表骨灰楼的那个木块模型前。
这沙盘上的六个建筑模型顶端,并不是平的。
每一个木块上面,都放着一个生了厚厚一层绿锈的古铜钱。
按照陈牧对风水民俗的了解,这种格局叫‘六丁六甲镇物’。铜钱本身带着历代流通的万人人气,压在阵眼上,能起到千斤顶的作用。
可是骨灰楼模型顶上的这枚铜钱,看着有些奇怪。
旁边告别厅和冷藏区模型上的铜钱,都是平平整整地贴在木块上的。
唯独骨灰楼顶上这一枚,微微往左边倾斜了一点点。
就好像是底下垫了什么东西,导致铜钱没放平。
陈牧没去碰那枚铜钱。
干殡葬这行有个要命的忌讳:死人身上的东西不乱摸,镇邪的物件不乱碰。
他把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关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号的医用瞳孔笔灯。
这种笔灯的光线很细,穿透力强,平时用来检查遗体眼底情况。
陈牧弯下腰,脸几乎贴在沙盘边缘的玻璃罩子上。
他按下笔灯开关,一束极细的光线直直地打在骨灰楼模型顶端那枚倾斜的铜钱边缘。
借着这束集中的光线,陈牧终于看清了铜钱底下垫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张纸。
一张被裁剪成铜钱大小的正方形纸片。
纸的材质很特殊,不是墙上那些牛皮纸,而是一种专门用来画符的粗糙黄表纸。
纸的边缘露在铜钱外面,正好被笔灯的光照亮。
就在那不到两毫米的黄纸边缘上,陈牧清晰地看到了半个用朱砂写成的数字。
那不是一到二十四里面的任何一个数。
那个起笔的顿挫习惯,那个带着一点狂草倒弯钩的诡异笔锋……
那是他爷爷陈老头,生前记账时最爱写的数字——“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