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涛收岸冷,浙土尘埋
钱塘江的秋潮,终有退去之时。
当江面上最后的战帆消散,浙东大地便沉入一片凄冷。自博洛以奇师潜渡、撕开江防大缺口之后,不过旬月之间,绍兴、台州、宁波次第易手。曾经震动东南的举义烈火,在军阀的叛离、强兵的碾压之下,轰然坍垮,只余下断垒、残旗与遍野哀声 。
不是没有人死战。
大学士张国维退入东阳山中,犹欲收合余烬,凭险再举。他一生以匡复自任,知鲁王行朝寄望于己,不肯随溃兵南奔,也不愿遁入海上苟全。清军搜山日急,寨栅渐破,左右或劝其早渡海去寻鲁王,以图后举。张国维从容答曰:“吾始以钱塘为天险,今天险已失;吾奉监国来浙,浙亡,吾安往?”遂南向再拜,自殉于乱山之间。消息传开,越中义士莫不垂泪。
定海总兵王之仁,则做出另一种选择。他见大势已去,知野战、守隘、逃海皆非长久,不愿如方国安一般屈膝求富贵,也不愿携家室辗转风波,便先把妻、子载至江心,沉之于水,断却牵挂。而后独乘一巨舟,高悬大明旗幡,直驶杭州城下求见博洛。入帐之时,依旧穿戴明朝的冠服,词气慷慨,历数满清侵凌之罪,无半分乞怜。博洛多方劝降,王之仁厉声而斥,终被戮于市。同为握兵大将,方国安降、王之仁死,一判云泥,时人多为之叹惋。
至于方国安,劫持鲁王之计落空之后,便不再遮掩。他麾下尚有数万之众,裹挟马士英等一班旧人,齐齐投往清营,把手中兵马、甲仗、钱粮尽数献与博洛,只求换一顶新朝官帽。乱世之中,这样的人物从来不缺:忠义只是挂在嘴上的幌子,兵马才是换功名的本钱。可他未必料到,降人在征服者眼中,往往只是一时可用的棋子,并非真能得长久荣宠。
陆地已经容不下朱以海了。
在张名振的接应下,鲁王登上海船,驶离浙东海岸。立于船头回望,岸上烽火连绵,城郭依稀,数月之前在绍兴开监国之礼、万众欢呼的光景,恍如一梦。茫茫东海万顷波涛,竟成了这位藩王唯一的安身之所。他没有真正的国土,没有直属的劲旅,往后岁月,只能漂泊于岛礁之间,依靠愿意效死的水师维系大明的一缕名号。
可海上不是桃源。
石浦、舟山一带,各镇水师也各怀心思。黄斌卿据舟山自守,私心极重;张名振忠勇,却兵微势寡;其余诸将,或观望、或私通清廷、或只知劫掠。鲁王入了汪洋,不过是从陆地上的困局,转入海上的困局而已。
浙东败讯,像一阵肃杀秋风,越过仙霞岭千重林莽,吹入八闽。
二、闽垣震动,二朔相疑
福州城内,隆武皇帝朱聿键的御案之上,摆着来自浙东的急报。
隆武与鲁王,同是明室藩胄,却早已埋下隔阂。当初鲁王在绍兴监国,隆武已在福州登极,两方各立年号,各设百官,互争正统:闽中视浙东为“私设监国、不奉正朔”;浙东不少臣僚则认为,隆武远在福建,浙地事急,自当立藩以系人心,不必事事听命于闽。其间还发生过闽廷使者入浙,竟被方国安部卒杀害的旧事,嫌隙更深。
道理上,大敌当前,浙闽本该唇齿相依,互为犄角;现实里,两朝不少官员却把精力耗在名分之争上,甚至互相提防、互相攻讦。当钱塘江防线崩解的消息传来,隆武朝堂之上,情绪是复杂的:有人痛惜浙东义士之死,深惧敌锋随之下窥闽北;也有人暗存一念:鲁王既败,天下明藩便只剩隆武一主,再无“二朔并立”的尴尬。
但痛惜也好、窃喜也罢,谁都绕不开一个严酷事实:浙东一失,福建北境直接暴露于兵锋之下。博洛的大军就屯于衢州、金华一线,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向南叩打仙霞关——那道被所有人视作“闽北锁钥”的雄关。
朱聿键是南明诸帝中少有的有为之君。他自幼饱经幽囚流离,深知国破之痛,志在出闽北伐,收复中原。奈何一个铁律死死缚住他的手脚:福建水陆数十万兵,名义上是朝廷王师,实际上牢牢握在平国公郑芝龙手里。
郑芝龙其人,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朝廷将帅。他起自海上,纵横大洋多年,是海商、海盗、军阀的混合体。对他而言,家国大义固然可以嘴上说,安平的田庄、海上的贸易网络、郑氏一门的富贵,才是心头最重的盘算。他迎立隆武,不是出于复明理想,而是看准这是一桩政治买卖:借拥戴之功,把自己海上势力转化为庙堂爵位与合法权力。隆武待他不薄,封平国公,事事倚重,可郑芝龙始终把兵权当成私产,不肯真心把身家押在“反清复明”这场豪赌上。
朝堂上不是没有明白人。大学士黄道周早已看透郑芝龙避战自保,知不能得其兵,便自请出闽,召义师北上。他不带郑芝龙一兵一卒,只凭一纸檄文,召募数千乌合之众出仙霞关,意欲以文臣之躯,为天下倡。这支没有重器、没有粮饷的队伍,后来在江西境内兵败被俘,黄道周慷慨殉国。黄道周死了,隆武更孤,也更清楚:他这个皇帝,有号令之名,无调兵之实。
浙东倾覆的急报传到福州那几日,隆武连下数道敕谕:命郑芝龙整饬仙霞诸隘,增兵守御;命郑鸿逵亲赴北关调度;又遣使东渡,欲慰劳鲁王残部,试图消弭旧隙,合浙闽之力共御北兵。
然而谕旨一出,便如石投深潭。
郑芝龙面上恭敬,口口声声“愿效死力,捍御八闽”,底下却自有算盘。他已经暗中接到来自洪承畴等人的招降密信:若能以福建之地归附,清廷许他做闽粤总督,永镇南疆。这个诱饵,对在风浪里摸爬半生的郑芝龙有着莫大吸引力。他并不急着立刻反水,却也绝不肯把自家精锐送到仙霞关前线去白白消耗。
于是各种托辞源源不绝送到御前:海疆不宁,舟师不可轻调;粮饷未集,大军难以遽发;山瘴方盛,士卒多病……种种理由,万变不离其宗——兵,可以摆样子;真拼命,万万不可。
三、仙霞云暗,内隙潜滋
仙霞岭横亘浙闽之间,山道盘绕七十二曲,关墙依山而筑,崖高谷深,确是天造地设的屏障。正常说来,只需数千劲卒扼守隘口,纵有十万大军,也难一时突入。可天险从来只防外寇,不防人心之变 。
原先派驻仙霞岭、杉关、分水关等要隘的,多是郑鸿逵、施福麾下郑氏部曲。浙东尚在之时,郑氏诸将就已无心出关进取,常常以候饷为名徘徊关下,不肯前出衢州呼应鲁王。如今浙东既失,压力骤增,他们的畏战之心更是日甚一日。
隆武帝身在福州,渐渐听到一些风声:北关守军日少,斥候也不常派出;有些关隘之上,士卒私下议论“清势已成,不如早寻退路”;甚至有流言说,郑芝龙已密令守将预留后路,一旦清兵压境,不必死拼。
朱聿键忧心如焚。他不愿坐困福州,几番计议,想要移驾延平,就近督师,亲赴关前激励将士,甚至计划寻机出闽、转往赣州,联络江楚义旅,跳出郑氏的势力圈。可每一次提出,都要面对郑芝龙或软或硬的阻拦:“銮舆不可轻出”、“道途不靖、恐惊圣驾”、“待兵粮齐备方可启行”。皇帝想走,掌兵的人不想让他走;皇帝想战,掌兵的人不想战。君臣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几乎要被猜忌捅破。
朝堂也分裂了。
一部分大臣依附郑氏,认为全闽安危系于平国公一身,凡事当顺芝龙之意,不可强逼;另一部分忠直之臣,痛陈郑芝龙养寇自重,请隆武早作打算,另寻力量,甚至劝皇帝悄悄离开福州,摆脱郑氏牢笼。还有不少人,夹在中间,既畏惧郑氏兵权,又感念隆武之志,只能默默忧心,不敢直言。
与此同时,浙东的残火还在燃烧。
张煌言没有随鲁王久泊海上,他辗转于沿海乡落之间,联络散亡义士。浙东虽失,但滨海山澳、岛屿之上,还有许多不肯剃发的百姓、溃散的兵卒。煌言深知:陆地的失败不是终局,只要人心不死,便可依托海岸、岛屿重新聚兵。他一面派人向隆武行朝上书,请求接济;一面在民间奔走,播撒抗清火种。只是他无官饷、无重器,只能做星火,不能做狂澜。
博洛也没有急于驱兵叩关。
他刚刚平定浙东,需要休整兵马,安顿新附州县;他也在观察福建的动静,等待郑芝龙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洪承畴从南京发来密函,劝博洛不必强攻仙霞,“芝龙可诱而降,闽可不战而得”。于是清军主力暂时屯于浙西,一边清剿浙东零星义兵,一边放出招降风声,静静等候闽中自行瓦解。
四、海商之算,孤主之悲
郑芝龙不是简单的“天生反骨”,他的逻辑,来自他特殊的一生。
早年他在东西洋之间航行,见过葡萄牙人、荷兰人、各色海商,见过世道翻覆如潮汐起落。在他眼里,天下就像一片大海:谁风浪大,谁就占住航道;风向一变,就要及时转舵。他不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士大夫,“社稷陵夷、君亡臣死”这套道义,在他心中分量有限;他更习惯以利害算万事:我投入多少,我能拿回多少,若打输了,我将失去什么?
在他看来,隆武这盘局,未必赢,却很可能把郑氏几代积攒的海上家业赔进去。若降清,则可换得一省之权,海贸照旧,家族富贵无损。当然,他也有一丝犹豫:万一南明又缓过来了呢?所以他不把路堵死,不公开叛隆武,只悄悄给自己留第二条路,如同在海上航行时永远备两套帆索。
但他的儿子郑成功,却站在了父亲的对面。
成功年少,受隆武知遇之恩,赐国姓,封忠孝伯,常入内廷奏对。他见君上忧劳、见国势垂危、又见父亲阴怀两端,屡次恳切进言,劝芝龙以大义为重,坚守仙霞,同心御敌。父子之间,已生裂痕。郑芝龙只当少年人读多了书、不通世务,口中敷衍,行事依旧我行我素。
朱聿键并非不知道郑氏父子有异。可他手上没有别的兵,只能寄一线希望于郑成功,寄希望于天理人心尚能打动平国公。有时候夜深独坐,这位皇帝会抚案长叹:我空有恢复之志,奈何无尺土一兵可自将!
外面也有别的消息流入闽中:江西方面,杨廷麟、万元吉据守赣州,尚在苦战;两广、云贵名义上仍奉隆武正朔;湖广何腾蛟麾下还有不少明军。可这些力量距离福建太远,山川阻隔,缓急难恃。一旦仙霞失守,这些远方的义师便救不及八闽。
时间,一天天流逝。
秋风扫过仙霞岭的枫树,红叶满山,像一层层无声的预警。守关的兵士渐渐减少,有些隘口竟只留寥寥数人。远方衢州方向,清军的哨骑越来越多,隐隐可以听见鼓角之声。
五、南北分途,祸机暗伏
浙闽之间,已然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清军不急着打,郑氏不急着守,隆武急却无权,海上残部急却无力。
而在更远的东面,漂泊海上的鲁王行朝与福州的隆武朝廷,也在尴尬中各自向前。鲁王依靠张名振等水师,以海岛为家;隆武困于福州‑延平之间,被郑氏势力包围。两藩本应合流,却因为先前正统之争,始终不能真正同心。大敌压顶,内部还存隔阂,正是南明最沉痛的顽疾:往往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太散。
浙东的教训摆在眼前:张国维忠而无兵;王之仁勇而势孤;方国安有兵而怀贰;义师虽众,却缺粮缺统。江防之败,不只是输于博洛的奇谋,更是输于军阀割据、号令不一、人心不齐。可这个教训,并没有真正震醒闽中各方。有人看见,有人看不见;有人看见了,却出于私利不愿改。
世间天险,从来不在江河山岭,而在人心。钱塘江挡不住溃逃之师,仙霞关同样挡不住一个主动撤防的守将。
很多人后来复盘这段历史,以为仙霞之破,起于清兵大举来攻。其实崩解,早从浙潮退落那一刻便已经开始:当浙东抗清的臂膀被斩断,福建就暴露在直接打击之下;当掌兵者暗自盘算后路,雄关就已经名存实亡。
博洛在杭州的帅府里,听着手下密探回报闽中情形,捻须而笑。他知道不必急,只要郑芝龙的算盘继续往下打,仙霞的大门,终会自己向他敞开。
只是他未必完全算到:郑氏家族里,会走出一个不肯随波逐流的郑成功;茫茫大海之上,会走出一个屡仆屡起、坚持十数年的张煌言。历史从不是一条单行道,当一条路向黑暗滑去,总有人会另辟险径,把抗清的火种接过来,传下去。
本章述评
博洛既定浙东,张国维、王之仁殉国,方国安降清;鲁王朱以海在张名振护卫下退入海上,浙东陆土尽失。败讯传至八闽,隆武朝廷震动。隆武帝朱聿键虽怀恢复大志,军政实权却握于郑芝龙之手;芝龙暗受清廷招降诱饵,为保家族私利,无意死守仙霞天险。郑成功与父异志,两朝(隆武、鲁监国)又因正统旧嫌不能合力。仙霞岭之危不在外寇,而在内隙,闽地崩殂之祸机,已然深伏。
伏笔:郑芝龙密撤仙霞守军;隆武移驾延平;郑成功与父决裂;清兵越关入闽;隆武汀州之难;鲁王海上基业渐成。
(全文约497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