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县衙后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青石板地面上凝着细密的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厨房方向已经升起了炊烟，飘过来一股小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味道。
两个早起打扫院子的杂役正蹲在走廊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其中一个人扫着地上的落叶，随口说了一句：“你说楚捕头今天会不会还关着门？”
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那还用说？都关了七天了，还能突然开了不成？我看啊，他是真怕了，怕是以后都不敢出门了。”
“也是。你说他以前那么风光，现在变成这样，也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可怜，都是自己作的。要是真有本事，至于被打成那样？我听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声沉闷的声响打断了。
吱呀——
那是木门被拉开的声音。很沉，很闷，带着一种积蓄已久的力量，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七天的房门。
两个杂役同时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楚砚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缠着纱布的左臂。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带着伤病的憔悴。但真正让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疲惫，没有外界传言的那种怯懦和退缩。恰恰相反，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燧石，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虽然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但那根木棍不是用来支撑他虚弱身体的拐杖，更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随时都可以拔出来砍人。
两个杂役张大了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砚舟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早啊。”
那两个字说得很随意，很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杂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凉意。他们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楚砚舟，和他们印象中那个狼狈逃回来的楚砚舟，简直判若两人。
那个狼狈的楚砚舟，是猎物。
而这个站在门口的楚砚舟，是猎人。
“楚……楚捕头，您……您怎么出来了？”一个杂役结结巴巴地问。
楚砚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层，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那副模样，不像是一个在床上躺了七天的人，更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长途旅行回到家的人，正在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空气。
“屋里闷了七天，出来透透气。”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两个杂役都注意到了一件事——楚砚舟说话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传闻中那个“被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
两个杂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外面那些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砚舟没有再理会他们，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很有力，木棍敲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某种宣告。
他穿过走廊的时候，遇到了几个正要出门巡逻的衙役。那几个衙役看到他，全都愣住了，有的人手里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们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楚……楚捕头？”一个衙役脱口而出，“您怎么出来了？”
楚砚舟朝他们点了点头，笑了笑说：“怎么，我不能出来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衙役连忙摆手，“我是说，您的伤……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楚砚舟说，“再躺下去，我怕自己真的要废了。”
他说完，也不等那几个衙役反应过来，就拄着木棍继续往前走了。留下那几个衙役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个县衙的人都知道了——楚砚舟出来了。他不仅出来了，而且精神状态很好，完全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被吓破了胆”。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一样在县衙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说，楚砚舟是装的，他其实还是很害怕，只是在强撑着演戏。
有人说，他可能是找到了什么靠山，所以才敢重新露面。
还有人说，他这七天其实根本没闲着，而是在暗中查案，现在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准备收网了。
各种说法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认同的——楚砚舟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局面，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楚砚舟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拄着木棍，一路走到了前院的大堂门口，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堂上方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映出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扇门一旦跨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气，拄着木棍，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吏在整理案卷。他们看到楚砚舟走进来，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谁也没敢多问，只是低头继续干活。
楚砚舟走到大堂中央，站定了，然后转过身，面向大门。
从他的角度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前院的全貌——大门、照壁、甬道、两侧的廊庑，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街市轮廓。这个视角，他以前来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战场。
而他，将是站在战场中心的那个人。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那上面记载的不只是席慎的行踪，还有他这七夜里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温景珩书房里深夜亮着的灯光，后门守卫换班的时间规律，席慎每次深夜出门时穿的鞋子底部的泥痕颜色，甚至县衙厨房里丢失食材的数量和时间。
这些碎片看起来互不相干，但把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呈现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幅画面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然后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三天。
他用了三天时间，让自己从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废物，重新变回了一个猎人。
而现在，该轮到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尝尝被猎杀的滋味了。
他转过身，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堂。
晨光洒在他的背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笔直而坚定，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院子里那些正在偷偷观察他的人，在看到那道影子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传说中的神捕，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