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延平驻跸,志困樊笼
浙东沦丧的警讯,像一阵带霜的山风,翻过仙霞岭千重林树,吹入闽江两岸的时候,隆武帝朱聿键已经移驾延平。
福州虽为福京,却处处是郑氏势力的罗网。平国公郑芝龙的亲党遍布城内外,宫门、衢巷、江埠,多是他的耳目。朱聿键自登极以来便痛感:名号是天子,手足却似被无形绳索缚住;诏旨可以遍下九州,可调不动福建一镇之兵。几番思虑,他决意以“亲征”为名,离开福州,溯闽江而上,进驻延平。延平北望仙霞,西通赣省,若形势有利,便可继续向西,奔赴赣州,与杨廷麟、万元吉的义师会合,跳出郑氏的地盘,重掌主动。
这一步棋,他筹划已久。
朱聿键不是耽于逸乐的藩王。他前半生大半在高墙幽禁里度过:崇祯年间以唐王身份擅自募兵勤王,被崇祯帝下狱;弘光朝才获释,国破南奔,于风雨飘摇中被迎立为帝。苦难养出他一股异于其他南明帝王的刚劲:勤于视朝,手不释卷,常以恢复中原自誓;生活俭素,不喜声色,一心想做中兴之主。可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福建水陆数十万师,大半是郑芝龙私部;国库钱粮,多掌于郑氏家族之手。天子之志,时时撞在一面坚厚的权力之壁上 。
移驾延平,并不等于挣脱牢笼。
郑芝龙不便公然拦阻銮舆,便使出软功夫:一面上表恭贺“亲征之盛”,摆出拥戴姿态;一面暗令心腹诸将,不可把精锐随驾北出,不可把充裕粮饷输往前线。他的算盘很清楚:皇帝可以去延平,但不能真的把兵带走,不能真的在江西另立一套权力中心。只要兵权仍在安平郑氏老巢,朱聿键就跳不出他的掌心。
延平城不大,依山傍水。行宫只是稍加修葺的旧府衙,没有九重宫阙的气派。每日清晨,隆武临朝,文武分班奏事,听上去像个堂堂朝廷;可散朝之后,便露出窘迫底色:御营兵马不过千余,多是各地来投的散卒;甲仗不整,粮饷时断;凡要调动北边关隘重兵,就得遣使驰书安平,看郑芝龙脸色。
朝堂之上,人心已经分裂。
一部分官员深知隆武之志,愿意追随皇帝,盼着他早日出闽,联络江楚、两粤,打开新局面;另一部分则是郑氏的附从,凡事观望平国公意旨,不敢自作主张;还有不少人心里明白大势堪忧,暗中已经给自己留后路,或与洪承畴那边暗通消息,或悄悄把家眷财物送往海隅、远郡。
年轻的忠孝伯郑成功,是这局棋里特殊的一子。
时年二十二岁的郑森,因隆武知遇,被赐国姓、改名成功,常入行宫奏对。皇帝见他英锐有志,每与论天下事,未尝不叹息,曾抚其背曰:“恨朕无女妻卿,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这份知遇之恩,深植于郑成功心中。他既为隆武的抱负感奋,又痛苦于父亲的暧昧。他数次回安平私第,恳切进言,劝芝龙以家国为重,固守仙霞,共图大举。但每一次,都被父亲以“少年不知时务”轻轻挡回。父子之间,已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仙霞岭这条生命线,名义上仍由郑氏诸将把守。郑鸿逵、施福等部列守仙霞、杉关、分水关诸隘,看上去壁垒森严;可明眼人已经看出异样:守关之师只摆架势,不肯前出浙境去接应浙东义旅;朝廷屡催增兵、催粮饷,总是以“海疆需防”、“粮荒未平”为辞拖延。
隆武帝不是完全蒙在鼓里。他不断派出使者,往仙霞关宣谕,严饬诸将谨守;又下敕给郑芝龙,反复申明唇亡齿寒之理:浙亡则闽危,仙霞不守,则八闽瓦解。敕书一封又一封送出,回音却总是温软的虚词,不见实质性动作。
有时候夜深人静,朱聿键独对孤灯,展读从浙东传来的败报:张国维殉国,王之仁死节,方国安叛降,鲁王漂泊海上。他会深深长叹:同为大明藩屏,忠者亡,贰者存;天险在山,而不在人心,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二、密使渡海,暗许藩封
浙东平定之后,坐镇杭州的贝勒博洛并没有急于驱兵叩关。
他熟读东南情势,从洪承畴那里得到一条关键判断:福建的关键不在仙霞关的山,而在郑芝龙这个人;不必死攻坚关,只要把郑芝龙拉过来,八闽可不战而下。洪承畴本是福建南安人,熟知郑氏起家的路数:郑芝龙以海商海盗起家,最重家族实利,不像士大夫那样把纲常名教看得高于一切;他迎立隆武,是一场政治投机,不是信仰。只要开出足够诱人的价码,便有撬动的可能 。
于是,密使从南京、杭州两度潜入闽南,悄悄抵达安平镇。
安平是郑氏老巢,城垣坚固,港汊纵横,庞大的船队停泊港湾,田庄绵亘数十里。这里才是郑芝龙真正的“国都”,福州、延平的朝堂,对他而言更像一个工具。密使带来清廷许诺:若郑芝龙撤去北关守兵、纳土归附,便授他闽粤总督之职,允许他照旧管控海上贸易,郑氏家族田产、船队、财货一概保全,不加侵扰。
这是一份极重的诱饵。
郑芝龙半生风浪,见过葡萄牙、荷兰东来西往,见过朝廷剿抚反复。在他的世界观里,天下如大洋潮汐:风向顺了就扬帆,风向逆了就转舵。他并不仇恨明朝,也不格外效忠清朝;他效忠的是安平的郑氏、海上的航路、手里看得见的富贵。隆武给他的是爵位、名分;清廷许诺的是一省实权、海贸特权,分量显然更重。
但他十分谨慎,不肯一下子把底牌亮出来。
他不向隆武奏报招降之事,也不立刻举旗叛明,只在最心腹的圈子里计议。有些族人劝他:“明室气数已尽,顺势归命,可以保数代基业。”也有少数亲信担忧:“北人反复难信,一旦入其彀中,悔之无及。”郑芝龙沉吟良久,觉得稳妥之道是“两头不把路堵死”:表面继续做隆武的平国公,暗中一步步撤去北边的屏障,给博洛递上“诚意”;等形势再明朗几分,再决定是全盘归附,还是另做打算。
于是一条密令,悄悄发往仙霞岭各隘守将:不必死力拒敌,若清兵大至,可以次第后撤,不必恋战;兵马要保全,带回安平,不可白白消耗于北关。对外,则依旧向延平报称“防务严整,士卒用命”。
这道密令,没有走公开驿传,由心腹快骑间道传送。它像一条蛀虫,悄无声息啃噬仙霞关这道雄关的根基。关墙上的石还在,旗帜还在,但守将心里那股死战的意志,已经抽走了 。
郑成功在仙霞一带协防时,已经嗅到不安。他见粮饷久拖不发,士卒日渐逃散,多次驰书安平请饷请援,却得不到有力回应。他不知道完整的招降内情,但直觉告诉他,父亲正在做一件将给家国带来大祸的事。他再次返回安平,跪在郑芝龙面前苦谏:“父受大明厚恩,手握全闽之兵,闭关厉兵犹可有为;一旦开门揖盗,千秋万世将何以自解?”
郑芝龙脸色沉了下来。他训斥儿子年少气盛,被书生大义迷了眼:“天下大势已定,以一隅抗全国,徒取败亡。我为郑氏满门计,非为一己。”父子言辞激烈,不欢而散。裂痕公开化了,只是外界尚不知晓这对父子已经走向不同的道路。
三、岭头虚垒,警报迟来
仙霞岭七十二曲,山道盘回于云表。
正常情况下,只要有数千劲卒凭险而守,滚木礌石、弓弩火器布于崖口,纵有十万大军也难轻易逾越。可天险的价值,全看守者之心。自郑芝龙密令下达之后,奇妙的变化在关隘之间发生:原先充实的守兵,以“换防、就粮”为名悄悄抽回;粮饷供给时断时续;斥候不再远出浙境探哨,只在近关一带虚应故事;不少哨寨只剩老弱,甚至空无一人 。
有的守将心里清楚上面的意思:不必拼命,保存实力回安平才是正经;也有下层兵卒不明就里,只觉得上面无心守土,军心一天天涣散。个别忠义的小校想上书延平告警,却被上司压下——北关之事,平国公自有调度,不许多嘴。
远在延平的隆武朝廷,信息严重滞后。
从仙霞到延平,山高路远,驿递多被郑氏部将把持;送来的奏报大多是粉饰之词,偶有零碎的警讯,也被说成“小股逃兵、局部换防”。朱聿键虽有警惕,却没有直属力量去实地核查关防虚实;他只能下诏切责、遣使慰劳,拿不出更强硬的手段。
朝堂上不是没有明白人。一些大臣上疏,直指“郑氏重兵在外,心迹难测,请陛下早为自全之计”;有人建议隆武挑选忠勇将士,亲自北上镇关;有人劝他加速西行,尽快进入江西,依托赣州、湖广的力量,另建抗清中心。
可每一个方案,都绕不开郑芝龙。
要调兵,兵在芝龙手里;要开道,道经郑氏控制的郡县;要筹粮,粮在郑氏掌握的库仓。隆武能调动的,只是那千余御营亲兵。他加快西行的筹备,频频遣使驰书湖广的何腾蛟,请他速派劲旅到闽赣边界迎驾,希望借湖湘兵力跳出樊笼。但何腾蛟也有自己的算盘,他既想尊奉隆武,又不愿皇帝来之后削弱自己在湖广的权威,援兵迟迟不至,只不断送来客套的复书,却不见一兵一卒入闽。
江西方面的坏消息接踵而至:赣州虽仍在杨廷麟、万元吉坚守之下,但外围州县多已陷落;赣北、赣东被清军步步挤压,这座孤城已经岌岌可危。隆武西行的希望,一天天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博洛在衢州完成了部署。
他并不急于盲闯仙霞,而是派出多路细作潜入闽北,核实郑芝龙是否真的在撤防;又令图赖等将整饬八旗与降军,一旦确认关口空虚,便即刻轻骑疾进,不必等待大部队完全集结。浙西、浙南的清军哨骑,一日比一日靠近闽浙边界,山那边的战云越积越厚。
仙霞岭上,秋风渐紧。红叶落满石阶,守卒稀少,寨垒半闲。许多人还以为这道“闽北锁钥”固若金汤,不知道它早已是一座外强中干的虚垒。雄关的崩塌,往往不是始于敌人强攻,而是始于守方暗中自毁。
四、二朔旧隙,不能同心
就在闽北危局日深之时,还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东南抗清力量——隆武与鲁王两个行朝之间的正统嫌隙。
当初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隆武已在福州登极;两边各设百官、各颁号令,为谁是正朔争执不下。闽廷视鲁监国为“私设”;浙东不少臣僚认为浙地急难,权立藩王以系人心,不必事事听命于远在福建的皇帝。中间还发生过闽廷使者入浙被杀的往事,旧怨难消。
鲁王退入海上之后,张名振、张煌言等虽志在复明,却没有无条件奉隆武年号;隆武这边,虽曾遣使慰劳浙东残部,内心深处也仍存一丝“朕乃唯一正统”的矜念。大敌压顶,两批本应互为犄角的力量,始终没能真正合流。
这就是南明反复上演的悲剧:外敌愈强,内部愈要争名分;生死关头,还要计较谁高谁下。
张煌言在浙东沿海奔走联络散亡义兵的时候,就深深痛感此弊。他知道单凭海岛乡勇难成大事,数次上书隆武,请求捐弃前嫌,互通声息,闽陆、浙海互相策应。但他位卑势弱,无力扭转大局。鲁王行朝漂泊于石浦、舟山之间,自顾不暇;隆武困于福建,又被郑氏掣肘;两支抗清力量像两条被礁石隔开的水流,明明同源,却不能汇成一股巨浪。
海上还有另一股势力:黄斌卿据守舟山,拥兵自雄,对两边都虚与委蛇,优先保全自己地盘,不肯倾力相援。东南抗清的一盘棋,到处是断点,到处是私心,很难形成严密整体。
隆武帝不是没有想过化解隔阂。他下过敕谕,强调“国仇大于名分”;他也愿意承认鲁王的监国地位,只是希望对方奉隆武正朔。但积年的猜忌不是一纸诏书就能消弭的。有些鲁王臣僚怕一旦归奉隆武,便失去自己独立行朝的地位;有些隆武臣僚则觉得鲁王系“僭立”,不必过分迁就。于是,最好的时机就在互相观望里悄悄流逝。
这种分散,恰恰给博洛提供了极大便利。他可以集中力量一个一个收拾:先平浙东,再伺隙入闽;不必担心背后有强大海上力量侧击,不必担心闽浙合力反扑。
历史后来者看得很清楚:就算郑芝龙不叛,只要东南抗清各方依旧各怀畛域、号令不一,恢复大业依然极其艰难;而郑芝龙的异志,则是把这个艰难推向绝望的致命一击。
五、孤臣浩叹,祸兆已形
延平的秋天,雨多雾重。
隆武帝时常登上城北高阜,向北遥望仙霞岭的层峦叠嶂。他心里有一种不祥预感:那道天险,未必靠得住。可他又不愿彻底绝望,总觉得人心尚有可为,总盼着有奇迹发生——盼郑芝龙幡然改图,盼何腾蛟援兵早到,盼赣州能撑住,盼海上义师来呼应。
他也做了最坏打算:把一些重要诏敕、印信密付心腹,万一有变,可散往两广、云贵,继续维系复明火种。但他骨子里那股“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刚气,让他不肯预先逃遁。他想亲履险地,以天子之身激励天下。
郑成功从仙霞回延平奏事时,君臣有过一次长谈。年轻的赐姓把北关士卒缺粮、人心浮动的实情尽量禀明,却不便直斥父亲的私计。隆武握着他的手,神情凄怆:“朕知卿忠,亦知卿之难。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然能支一分便是一分。卿勉之,勿负朕,勿负大明。”
那一刻,郑成功心中埋下一个誓愿:纵使父亲另择道路,自己也要守君臣大义。只是他还料不到,不久之后,他将被迫在父命和国义之间做出痛苦抉择。
而安平那边,郑芝龙已经把筹码越压越向清廷一侧。他一面上奏隆武,称“海寇窥伺,须亲回安平镇抚”;一面暗中通知博洛:北关已经空虚,时机成熟,可以进兵。他自恃算盘打得精:交出福建,换一身富贵;就算清廷有变,他还有庞大水师,可以退往海上。他低估了征服者的凉薄,也低估了历史对贰臣的嘲弄 。
一场风暴,已经在仙霞岭的另一侧集结。
它不只是一场兵戈,更是一次残酷的筛选:有的人守义而死,有的人逐利而降;有的人在幻灭之后另辟一条艰难道路,把火种从陆地带向万顷波涛。隆武这个最有中兴之志的南明天子,他的悲剧不在于没有抱负,而在于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爪牙;他的雄心,只能寄望于别人的忠诚,而别人的忠诚,往往经不起利害的称量。
山风穿过延平城的街巷,把远处隐约的鼓角声送过来。谁都能感觉到大事将临,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它。仙霞关已经不是屏障,而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福建已经不是复兴基地,而是一个正在收紧的罗网。下一章,便是雄关自撤,铁骑长驱,汀州之难不远了。
本章述评
浙闽之间旧有正统之隙,不能合力;隆武帝朱聿键移驾延平,志在出闽联赣,却被郑芝龙兵权所困。芝龙暗受洪承畴招降,密令仙霞诸将渐撤守兵,以实利为先,置朝廷于不顾。郑成功身受隆武殊恩,忠怀激烈,苦谏其父而不能回;鲁王海上残部、黄斌卿舟山之师、何腾蛟湖广之兵又各有私心或远隔山川,无法及时驰援。仙霞虽号天险,人心已先溃,隆武朝覆灭之兆已然成形。
伏笔:博洛轻越仙霞;隆武仓皇奔汀;芝龙赴福州降清;成功与父决裂;汀州殉国;海上抗清进入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