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檄南驰,雄关暗撤
衢州帅府之内,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端坐堂上。
浙东已定,州县次第纳降,他没有被节节胜利冲昏头脑。洪承畴自南京送来密函,反复申说:“入闽不在攻坚,而在收芝龙;仙霞虽险,守者若自去,则不折一矢可得全闽” 。博洛深以为然,并不急于驱大兵硬闯七十二曲的险道,而是静待安平方面的回音。
数番密使往还,郑芝龙的答复渐渐明朗:他不愿做明室的殉葬品,但也不敢骤然公然反戈;他能给出的“投名状”,便是悄悄抽撤仙霞诸隘的重兵,把闽北门户虚出一条缝隙,让清军可以从容入山。
一道不钤公印、只传心腹的密檄,自安平快马间道北送。
收件人是仙霞、杉关、分水关诸路郑氏守将:施福、施天福、郑鸿逵等人。檄文大意是:北兵势重,闽地一隅难支;为保全郑氏家部,可借“就粮、换防”之名,把精锐逐步南撤,勿与北兵死拼;若敌至,只可虚作抵抗,不可尽丧实力,兵马宜回归安平老寨,勿羁留岭上 。
这道命令,没有上奏延平行宫,没有知会隆武帝,是军阀私相授受的暗令。
仙霞岭,号称八闽锁钥。山道盘绕,崖壁如削,关墙巨石垒叠,自古论东南形胜,都说“三千劲卒守关,十万之师难越”。地利犹在,人心却已先移。
起初是小股换防:一队队士卒打着“赴建宁领粮”的旗号,悄悄离开哨堡;接着是主隘口的炮械、火药分批南运;再往后,远出浙境的斥候干脆被召回,岭北数十里不再有明方耳目。有些忠义的千总、把总心下不安,欲驰奏延平告警,却被上司拦下:“平国公自有庙算,小校不得妄议边事,摇惑人心。”
郑鸿逵,郑芝龙之弟,以定虏伯守仙霞主关。他本就畏敌如虎,得兄长密令正中下怀,表面依旧遍插明旗、擂鼓鸣号装出戒备模样,实则已经暗备退路,只等风声一紧便弃关南奔浦城。
年轻的忠孝伯郑成功,恰在此时巡历北关。
他沿岭逐寨踏看,越看越是心惊:不少堡寨人迹稀落,墙垣朽坏,粮仓空悬;有的哨位只剩三五老弱,连滚木礌石都不曾备齐。他连夜修书两封,一上隆武、一送安平,痛陈“仙霞为闽之咽喉,撤兵则祸不旋踵,请速发饷增兵,严敕诸将死守” 。
奏疏驰入延平,隆武帝览毕,急下严谕,切责郑氏诸将毋得擅移防地;可另一封送安平的信,到了郑芝龙手里,只换来一句训斥:“孺子不识时务,妄忧国事。”郑芝龙把儿子召还安平,开诚布公说出自己的盘算:“天下大势已去,我以海上数世基业,何苦随一藩王同归于尽?清许我闽粤总督,事定之后,东南海利仍归郑氏,何乐不为?”
郑成功脸色煞白,长跪不起:“父受大明高爵,陛下待儿以国姓之荣。一旦撤关引敌,八闽生灵涂炭,千秋之下,郑氏将何以立名?不如尽发精锐扼守仙霞,西联赣州、南结两粤,犹可图恢复。若必欲为此,儿不敢从!”
父子争执,声达于外。郑芝龙怒而拂袖:“我为全家,非为一己。汝年少气盛,他日自知利害。”裂痕至此,已不是言语所能弥合。郑成功辞别安平,没有回延平,也没有再上仙霞,而是引数百亲卒,暂驻于闽北山隘之间——他知道大祸将临,却无力扭转父亲的决定,只能暗蓄力量,留一条后路 。
延平城里,隆武帝朱聿键得到的信息却是支离破碎的。
郑氏送来的奏报总是粉饰太平:“岭防整肃,将士用命,唯粮饷偶缺,已就地筹补。”偶有从北关逃来的小卒、义士叩阙告急,说“守兵日少,诸将有异心”,又往往被郑氏党羽说成“乱兵造言,离间君臣”。朱聿键不是全无警觉,奈何他没有直属大军,没有独立驿传;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下敕,遣使慰劳,寄望于道义、名分能唤醒郑氏的天良。
他加快西行的准备,屡次遣使驰书湖广的何腾蛟,请他速遣劲旅至闽赣边界迎驾,盼着跳出福建、依托湖湘再举。可何腾蛟自有地盘算盘,虽口头上尊奉隆武,却不愿真把一支强兵派入闽地、让皇帝介入湖广格局;信使往返,多是温辞空言,不见一兵一卒东来。
赣州方面也日渐吃紧。杨廷麟、万元吉困守孤城,四面受敌,自顾不暇,无力东顾仙霞。隆武向西突围的希望,一天天黯淡下去。
二、轻骑越岭,天险虚崩
博洛在衢州探得确报:仙霞岭上的主力已经悄悄南撤,许多隘口只剩虚旗。他不再等郑芝龙给出公开降表——征服者从来不把主动权完全交在降人手里。
顺治三年八月,博洛下令:以护军统领图赖领轻骑为前锋,拣选健卒数千,不必带沉重炮具,循向导所知的间道疾趋仙霞;大军随后跟进,如遇强拒则暂缓,如关口空虚,则长驱入闽。
后世读史者常以为仙霞关前必有一场恶战,实情却极残酷:当清军数十骑先头抵达岭下,关上竟无重兵拦阻。部分守寨兵卒见势不妙,一哄而散;少数有心抵抗的小股人马,无将调度、无炮无粮,稍一接战便溃退。郑鸿逵闻讯,不鸣一炮,弃了主关,仓皇奔还浦城,随后继续向南遁走。
仙霞雄关,竟在几乎没有大战的情形下落入清军之手。
时人记载:“数日后,清兵数十骑按辔过岭,不费一矢”。不是清兵何等神勇,而是守关者预先抽走了脊梁。七十二曲山道上,空有断旗、弃甲、散兵遗下的锅灶,却没有一道像样的防线。
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向延平行宫。
急报一日数至:仙霞破!浦城危!北兵分路入闽,一路趋建宁,一路向汀州方向迂回!直到这时,隆武帝才确知真相:郑芝龙不是“粮缺难守”,而是主动撤兵、暗通北廷。
朱聿键痛愤交加,以手捶案:“朕待之不薄,何忍以此祸八闽!”
可愤怒换不来兵甲。御营不过千余众,多是四方来投的散卒、随朝文臣的家丁,甲仗不全,战力薄弱。有人劝他死守延平;有人劝他速返福州,倚仗郑氏水师;更多谋臣认为:延平无险,福州在郑氏掌心,唯一生路是急走汀州,抢入赣境,去投赣州的杨廷麟,再图转往湖广何腾蛟处。
隆武没有迟疑太久。他传谕:即刻启跸西走汀州。
这位皇帝有一个癖好:酷爱读书,无论多难都携带着大批典籍、诏稿、图籍;辎重拖累了行伍,速度快不起来。扈从文武、宫眷、少量御营兵丁,一路向西,山道崎岖,人心惶惶,沿途不断有人悄悄离队逃散。
而安平那边,郑芝龙接到“清兵已过仙霞”的消息,反而放下一桩心事。他自忖:投名状已经递到,博洛该践诺许他闽粤总督了。于是他上表隆武,托词“海疆多警,须亲回安平镇抚舟师”,不等批复,便率亲党径归南安老巢,把整个福建的烂摊子扔给朝廷,把儿子留在外面,任其自择去路 。
郑成功闻讯,急遣人赴安平苦谏:“父今归安平,若北人相召,万万不可轻出。兵在吾手,尚可与彼讲条件;一旦入其彀中,悔之晚矣!”可郑芝龙被“闽粤总督”的幻念裹住了心神,听不进逆耳之言。
福建全境的恐慌迅速蔓延。
建宁府不战而降;不少府县官员望风解印;乡间百姓听说北兵入山,扶老携幼逃入深谷。也有义士聚寨自保,只是互不统属,难成气候。清军分路疾进,博洛自领一军经略闽北;另遣李成栋率锐师,专门衔尾追蹑隆武銮驾——擒获明之天子,是无上大功。
三、途次颠危,众心离涣
从延平到汀州,数百里山道夹在万山之间。
隆武一行走得艰难。秋雨连绵,泥滑路烂,轿马常常受阻;带出来的粮秣渐渐不足,不得不就地向村镇征粮,而村落或空或闭,时有空乏之虞。扈从队伍不断减员:有的官员谎称“往近县募兵”,一去不返;有的兵卒趁夜逃遁;少数人暗遣人迎候清军,预为后计。
危难之际,更见人性。
内阁、六部诸臣里,有一批忠直之士始终相随:有的拖着老病之躯策杖而行;有的亲自执戈,充当扈卫;有的一面走,一面还草拟檄文,传谕远近义旅勤王。可他们有忠义之心,却无节制之兵,号令不出銮驾左右。
隆武帝本人,没有失却气度。虽连日奔波、形容劳瘁,他仍不忘召集近臣议事,仍手不释卷,仍遣使四出,盼着赣州、湖广的救兵能从天而降。他不是不知道希望渺茫,只是他骨子里那股从幽囚岁月里磨出来的倔强,不容他轻易俯首。
行在途中,隆武曾遣使召郑成功来护驾。
郑成功来了,却只带数百人,势单力薄。君臣于山驿相见,相对怆然。隆武执其手叹道:“大厦倾颓,非一木可支。卿父既已去矣,卿能尽义,则不负朕、不负大明。”成功泣拜:“臣万死以报知遇,不以父命而移!”这一刻,他在心里彻底下定了与父亲分途的决心——家族利害是一回事,君臣大义是另一回事。
但数百人挡不住追兵的锋芒。
侦骑来报:李成栋的轻骑已经越过关隘,从侧翼抄近道,直逼汀州方向。有人劝隆武弃辎重、轻骑疾走,昼夜兼程抢入赣地;皇帝舍不得那些多年搜集的图册、奏稿,也不愿抛下宫眷、老臣,于是速度再慢一分,危险就近一分。
远方的坏消息又至:赣州外围屡遭猛攻,杨廷麟、万元吉支撑极苦,能不能再守住一段时间,谁也说不准;何腾蛟那边终于派了援兵,却走得极慢,远水救不了近火。
南明的老病根再一次发作:人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没有一支力量愿意毫无保留地为天子赴死。隆武不是败于他没有志向,而是败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支真正属于朝廷、而非属于某个军阀的中央劲旅。
四、汀城暂驻,大难将临
八月下旬,銮驾终于入汀州府城。
汀州位于闽西,距赣省边界不远,本是计划里向西突围的跳板。城不算大,府衙权作行宫。连日奔逃之后,人困马乏,隆武与群臣商议:暂在此休整数日,稍补粮秣、探清赣边情形,再择路奔赴赣州。
可这短暂喘息,成了致命的停顿。
李成栋的追兵已经逼近。降卒、向导、闽北逃官不断给清军提供情报:隆武驻汀州,扈从不多、甲仗寡弱。李成栋不愿等博洛大军会合,决意以快打快,挑选锐骑,昼夜驰突,直扑汀州。
城内人心已经浮动。
一部分士绅暗地商量迎降;守城的少数兵勇不知外间虚实,士气低落;随驾官员有的已经悄悄备下小船、快马,准备事急便遁往粤东。也有死忠者请旨:趁敌尚未合围,连夜开西门,抢出汀州,冲过边界入赣。可隆武犹豫了——连日劳顿,皇后曾氏已经染疾;又有谍报说赣边山口已有游骑出没,怕贸然出走反遭伏击。他寄望于外面还有勤王之师,寄望于奇迹。
奇迹没有来。
与此同时,安平镇,郑芝龙正做着黄粱大梦。
洪承畴的使者再来,邀他赴福州面见博洛,商议“闽粤总督”的任命。族中子弟多有劝阻:“北人叵测,不可亲离巢穴,兵权在手方是筹码。”郑成功苦谏尤力:“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渊;父一入福州,则为俎上之肉!”
郑芝龙自负老谋深算:“我有大功于清,又有海上十万舟师为后援,彼必不负我。富贵就在眼前,何惧之有?”他只留部分家兵守安平,不顾诸子、亲信苦劝,毅然北上赴福州谒见博洛。
他万万没有料到:征服者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合作总督”,而是彻底剪除东南最大海上军阀;一旦脱离自己的地盘与船队,他便不再是举足轻重的砝码,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降人。这一步,把他送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也彻底把郑氏父子推上两条绝然不同的道路。
五、残阳照水,火种潜生
汀州城外,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关于隆武帝的结局,后世史载略有出入:一说城破时被执,不屈遇害;一说突围中战死于道;无论细节如何,大趋势是定局的——隆武朝廷的中枢,将在此地熄灭。
但历史从不是一条直线坠向黑暗。
就在隆武行朝走向终局的同时,几缕抗清的火种已经悄悄埋下:
郑成功没有随父降清,他将收拢不愿附敌的旧部,扬帆入海,以闽南沿海与岛屿为根基,打出“明赐姓”的旗号;
浙东的张煌言没有因为钱塘江溃败而消沉,他继续奔走于海岸、岛澳之间,联络义士,后来与成功长期呼应;
漂泊海上的鲁王朱以海,依托张名振水师,在舟山、闽海之间辗转,维系着另一支复明力量;
赣州孤城仍在苦撑;两广尚未全陷;云贵、川南还有明方势力。
南明不是“一败即亡”,而是一次次中枢崩塌之后,又把使命转交给分散在山海之间的人。它痛在没有办法把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却也奇在总有一些人,不肯随波逐流。
仙霞岭的悲剧尤其值得深思:那不是山的失守,而是人心的失守。天险能挡住千军万马,挡不住掌权者出于一己利害而主动撤防;一个政权最大的隐患,往往不在境外强敌,而在内部每个人的小算盘叠加起来,压垮了共同的目标。
岭上秋风呼啸,吹过空寂的关墙;闽江的流水依旧向东。隆武这一位最有志气的南明天子,他的雄心、勤勉、孤愤,都将化作一段苍凉记忆;而另一段更漫长、更坚韧的海上抗清史,正缓缓拉开帷幕。
本章述评
郑芝龙为求闽粤总督之许诺,密令仙霞诸将抽撤守兵;博洛遣图赖轻骑越岭,雄关不战自溃。隆武帝自延平仓皇西奔汀州,欲入赣联赣、湖义师而未果;芝龙不听郑成功苦谏,离安平赴福州谒清,自脱根本;李成栋锐师衔尾追蹑,汀州大难迫在眉睫。隆武朝虽将倾覆,成功、煌言、海上诸部却已暗蓄火种,抗清主战场即将由陆地转向沧溟。
伏笔:隆武汀州殉国;郑芝龙被执北送;成功举义海上;舟山鲁王行朝再振;赣州陷落;永历朝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