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城暂憩,急骑暗趋
汀州城枕于万山之中,汀江绕城,水色苍寒。
隆武二年八月廿七日,銮驾入府。连日自延平西奔,山道盘曲、秋雨时作,扈从早已疲敝。随驾文武、宫眷、亲兵合起来不过千余,多是文臣家丁与四方来投的散卒,没有一支能野战的劲旅。隆武帝朱聿键住进府衙,权作行宫;他那十几簏典籍、奏稿、舆图也随骡马运到,堆在侧室——哪怕颠沛流离,他仍不肯丢下书卷,仿佛笔墨之间,还能留住几分中兴的希望 。
君臣议定:在此暂驻一两日,略补粮秣,探清赣边隘口情形,再冲过省界,奔赴赣州,与杨廷麟、万元吉合兵;若赣州难入,则转道入楚,去就何腾蛟。不少近臣内心惶急,反复上言:汀州地狭,非久留之地,宜弃辎重、轻骑连夜疾走。
朱聿键犹豫了。
曾皇后已经染病,经不起再一番强行;又有谍报称赣边山口已有游骑出没,怕盲目前突反落罗网。他还存着一丝念想:何腾蛟许诺的援兵会不会赶至?远近州县会不会有义师闻诏勤王?他太渴望一次“顺理成章”的突围,不愿像流寇一般亡命山泽。就是这片刻迟疑,把生路越收越窄。
此时,李成栋麾下的精锐轻骑已经衔尾而来。
博洛入闽之后,分兵略地;他深知擒获明藩天子的分量,专门拨出一队健马,令阿济格尼堪、杜尔德统带,紧蹑隆武銮驾踪迹,不必等大军齐集,务要快、务要奇。清军多取山间小径,又收降了不少闽北逃官、乡导,每一步动向都探得清清楚楚。为求万全,部分清兵换上破旧的明军号衣,装作溃卒、勤王援兵,散在城外,打探虚实,伺机而动。
城内人心早已如风中残烛。
有士绅暗地遣人出城迎候清兵;守城兵勇不知外头详情,士气低迷;几个随驾官员悄悄收拾细软,或托词“出募乡兵”,一去不返。也有忠直者昼夜巡城,痛呼危局,奈何兵少权轻,号令不出府衙高墙。忠诚伯周之藩自请把守东门要害,他对左右叹道:“主上志在恢复,天不祚明,我辈唯有以死相报而已。”
而数百里外的安平镇,郑芝龙正做着富贵大梦。
洪承畴的密使再至,转达贝勒博洛之邀:亲赴福州面商闽粤总督的任命,面定全闽善后。郑成功、郑鸿逵及一众族党苦谏再四:“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渊;兵权、船队皆在安平,尚可议价;一旦轻入敌营,则为人俎上肉!”
郑芝龙听不进去。
他半生在风浪里博弈,惯于算利害、赌风向;他自认给清廷递上了仙霞撤防这份重礼,又握有东南海上的巨大势力,对方必然信守许诺。他对诸子说:“我有大功于清,彼岂负我?富贵就在眼前,何惧之有?”遂点五百亲随,离安平北上福州,把家族、船队、闽南地盘,一并留在身后。他万万料不到,征服者要的不是一个“合作总督”,而是连根拔掉东南最强大的海上军阀 。
郑成功送父至郊野,涕泣而别。归后,他心知大祸将临,不回安平城内,引所部数百人,移驻于海边偏僻寨堡,暗中传令心腹:整饬舟楫,预备非常。父子之间,已经是两条路。
二、伪帜赚门,祸发俄顷
八月二十八日,天尚未明,晓雾笼罩汀州城头。
城门外传来喧呼,一队打着明旗的人马来到城下,高声喊话:“我乃闽北来的勤王兵,奉诏入卫銮驾!速开城门!”
守卒惊疑不定,急忙飞报府衙。此时消息混杂:确有几道勤王檄文散在远近,谁也说不准是否真有援兵赶到。城门守将心存侥幸,又怕拒了真的王师担上罪责,遂命放下吊桥,放这一支人马入城。
谁料队伍刚进半街,突然呐喊四起,脱去外面明军破衣,露出里面八旗与绿营的甲胄!利刃出鞘,马蹄踏碎晨雾,直扑府衙方向。猝不及防的守门兵丁或死或散,城门遂为敌有;后续清军源源涌入,汀州城就这样在几乎没有大战的情形下被突破。
城内霎时大乱。哭号、锣声、兵器撞击声交织在街巷。
隆武帝惊起,袍服都来不及整肃;曾皇后扶病起身,宫嫔侍从四散奔逃。周之藩闻变,急率亲卫数十人冲出来护驾。他见清兵蜂涌,知道很难全师突围,便生出一计——勒马立于通衢,扬声大喝:“吾乃大明隆武皇帝!尔等勿得妄害百姓,速来拿我!”
声震街陌。清兵果然把大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刀矛齐上。周之藩以寡敌众,手刃数人,力竭而死;他用自己的命,为真的帝后争得了片刻喘息,却终究挡不住如潮敌骑。
隆武一行从府衙侧门出逃,没走多远便被游骑兜住。关于终局,诸家记载略有参差:或谓就执于赵家塘,或谓困于近城关帝庙;大体无二——朱聿键、曾皇后都落入清军之手,随驾的诸王、给事中熊伟等官员相继遇难,九颗天子玺印尽为清兵所得。
朱聿键虽身陷缧绁,辞气不屈。他这一生大半在高墙幽禁里度过:早年为唐王,违例勤王被崇祯废锢凤阳;国难南奔,被迎立为帝,空怀恢复之志,却始终寄人于军阀掌心。他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支真正属于朝廷的兵;他不是不勤勉,而是南明的盘根错节、私心畛域,把每一步宏图都死死绊住。
曾皇后自知难免,于押解途中行至九龙滩时,趁看守稍疏,奋身投江而死,以全妇节 。后人哀之:隆武有英主之姿,皇后有烈女之节,而时运不属,竟同归于惨。
消息像一道惊雷滚过八闽。
建宁、兴化、泉州、漳州各府震动,不少城邑不战而降;也有忠义士绅闭寨自守,只是群龙无首,难成气候。博洛一面遣兵四出略地,一面在福州静待郑芝龙的到来——他要把降人牢牢攥在手心里,再从容处置福建全局。
三、安平泣血,分道扬镳
郑芝龙抵达福州,与博洛相见。
贝勒摆出极亲热姿态,握手欢宴,折箭立誓,许以闽粤总督之约。一连三日置酒高会,礼数优渥,把郑芝龙的戒心消得干干净净。谁料一个夜半,突然传令:大军即刻拔营,命郑芝龙随队北上入觐北京;他带来的五百亲随,尽数分置别营,不许相通,形同软禁。
郑芝龙大惊,极力抗辩:“臣子弟拥众海上,若留臣在此,尚可招抚;若驱臣北去,恐海畔生变!”
博洛淡淡回他:“此非吾所虑也。”
他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他以为是和新朝做一笔平等交易,其实自踏离安平港湾那一刻起,他就只是一件可以随意移动的战利品。富贵幻梦瞬间破碎,他只能在兵卫夹持之下,踏上北去的漫漫长路,从此羁留京师,形同幽囚,再也不能自由号令东南海疆。
安平镇风声鹤唳。
清兵在韩岱带领下突至安平,郑氏老巢遭劫掠;郑芝龙之妻、郑成功生母田川氏(翁氏)不及避走,受辱之后伏剑自尽。噩耗传到郑成功营中,他捶胸号泣,痛愤五内:父误于贪利,母死于兵祸,国破家亡一并压来。
传说他曾赴南安孔庙哭拜,焚去儒服,立誓不从父命:“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吾父自择其路,儿自守大明之节。”
他没有立刻浪战。深知以数百之众难抗倾国大兵,于是招集不愿附清的郑氏旧部、忠明将士,扬帆出海,以闽南沿海与海岛为立足之地,打出“明忠孝伯、赐国姓”的旗号。他不是要另立朝廷,而是要在陆地沦丧之后,把复明的火种移到波涛之上。
郑氏家族自此裂为两半:郑芝龙羁于北都,渐成清廷要挟海上的人质;郑成功独树一帜,走上一条漫长、孤绝而坚韧的抗清道路。历史常常如此:一个投机者的悲剧,反而逼出一个坚贞者的传奇。
四、残火未熄,山海相维
隆武朝廷的中枢虽然熄灭,但东南并没有就此归于沉寂。
赣州城内,杨廷麟、万元吉还在苦撑;赣江两岸义旗未绝。两广士绅闻汀州之变,议立新君,不久之后,桂王朱由榔将在肇庆称监国,建永历之号,接续大明正朔;另一些人则拥戴唐王朱聿鐭于广州,又埋下新一轮正统之争的伏笔——南明总在旧痛未愈之时,又添新隙。
东海之上,鲁王朱以海一行仍漂泊于岛澳。张名振、张煌言闻隆武殉国,既痛惜又警醒:陆上朝廷不可恃,唯水师、唯滨海民心尚可依托。煌言奔走浙东沿海,联络散亡义旅,日后他将与郑成功遥相呼应,构成东南抗清的两大支柱。舟山守将黄斌卿依旧拥兵自固,对两边虚与委蛇,私心不改,也为日后海上的内斗埋下引线。
值得深思的是:隆武之亡,不止亡于郑芝龙一人之叛。
何腾蛟手握湖广重兵,却忌惮皇帝入楚之后削弱自己权柄,勤王之师迟迟不至;浙东鲁、闽中隆武,大敌在前仍争名分;许多府县守令、乡绅、将领,遇变即各谋后路。一个政权不是被敌人一拳打死,而是体内无数细小的离心力慢慢把骨架扯散。郑芝龙只是最显眼的那根断梁,却不是唯一的蛀虫。
但乱世之中,总有另一种力量不随大势倒伏。
有的人把忠诚寄于庙堂、寄于天子;当天子殉难、庙堂崩解,有的人便把忠诚寄于山河、寄于生民、寄于那一个“恢复”的理想。他们不再完全仰仗某个藩王、某个军阀,而是在山海之间自寻活路,以血肉之躯延续国祚。
五、潮起沧溟,大幕新开
闽江流水依旧向东,注入茫茫大海。
隆武的故事落幕了,海上抗清的大幕才刚刚拉起。往后十数年间,郑成功将以金、厦为基地,数次大举入江,兵临南京城下;张煌言将纵横浙海,联络内陆义师;鲁王行朝在舟山一度重振,后又漂泊闽南;永历帝将在西南群山之间苦撑,直到缅甸之难。
这不是一条顺流而下的败亡线,而是一条曲折、反复、时明时暗的抗争长链。
博洛平定闽地之后,还师北返;东南沿海远未安靖,清廷渐渐意识到:陆地上的胜利不等于海洋上的胜利;要压服这片浪涛,要对付不肯屈服的赐姓,还要付出漫长而沉重的代价。
风掠过闽南的岸滩。那些从安平、从泉州、从漳州驶出的帆影,已经不再仅仅是海商的船队;它们载着一个破碎王朝未尽的气脉,载着一群不肯低头者的命运,驶向深不可测的万顷沧溟。
本章述评
清兵伪作明军赚开汀州城门;忠诚伯周之藩舍身诱敌,隆武帝朱聿键与曾皇后先后殉难,隆武行朝覆亡。郑芝龙赴福州见博洛,旋即被挟北上,自投罗网;其家遭兵祸,田川氏死难,郑成功痛家国之变,与父决裂,引众入海举义。赣、粤将立新主,海上鲁王行朝犹存,抗清主战场自陆地转入大洋,漫长艰绝的海隅岁月自此开端。
伏笔:赣州陷落;永历肇基于肇庆;广州绍武之立;舟山兴废;成功经略金厦;张煌言联师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