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她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怕吗?”
二公子摇头。
“我幼时遇过一个布衣相士。”阿蛮说:“他说我右手六指,命里孤煞,克亲克己。”
二公子看向她的手。她慢慢摊开右掌。果然,比常人多出一指。
“他说,我这一生若想平安,须得遇一个四指之人。”
二公子愣住。
阿蛮看着他。“如今你愿意护我,我便信你。”
他脸色渐渐变了。“你要我……”
阿蛮没有说完,只是轻轻道:“你若不愿,也没关系。”
她转过身。“是我强求了。”
“等等。”
二公子站起来。他看着她。“我愿意。”
月亮很冷。少年坐在灯下,他的手放在桌面,小指微微发抖。
阿蛮站在旁边,没有催。
他伸出手,悬在灯火上方。手指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五根枯枝。他看着那截小指——它曾握过笔,阿蛮替他捡书时,碰过她的指尖。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天,她的指尖凉得像玉。
他把手缩了回来。
阿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呼吸轻得像雪落在瓦上。
二公子又把手放回桌面。这一次,指腹贴着冰冷的木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跳,一下,两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你不必现在做。”阿蛮闭眼说。
这是谎话。她知道现在必须做。
二公子摇头。他低下头,闭上眼,像咬一块别人的骨头,狠狠合上了牙关。
阿蛮这次没有闭眼。她看着。
一声闷响。
血滴落在青砖上。那截断下来的指骨滚到她脚边。很小,很白。
二公子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抬头看她。“这样……够了吗?”
阿蛮没有回答。她只是拿了一块布,替他包住伤口。
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刺了一下。不是疼,却比疼更难受。
她弯腰,把断指捡了起来。
第二天,周家兄弟之间开始吵架。第三天,长子和三公子打了一架。第四天,三公子在酒后骂二哥:“为了一个女人,连手指都不要了。”二公子一拳打过去。
周满仓终于知道了。
那晚,整个周家跪了一地。周满仓砸碎了一只茶盏。“谁再敢碰她,我先废了谁!”
唐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蛮。阿蛮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谁都没有笑。
事情却没有因此结束。
二公子开始恨自己的兄长。那些原本藏在心里的东西,被一点一点翻了出来。他想起长兄看阿蛮的眼神,想起三弟说过的话,也想起自己断掉的那根手指。
有一天,他问阿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这样?”
阿蛮正在给他换药。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低下头。阿蛮继续替他包扎。她没有解释。有些话,说出来便不值钱了。只是每一次触碰他缺了小指的手掌,心底那点钝痛就重一分。
她偶尔会生出一念:若能带着他一起走出这黑风寨,也算不负这一截断指。
她没有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她见过太多背叛,本不信世间有毫无保留的真心,可周二公子给她的这份,太重,重到她偶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后来,阿蛮第一次对他说:“等雪停了,我们走。”
二公子愣住。“去哪儿?”
“哪里都好。”她看着窗外,“离开这里。”
二公子眼睛一下红了。“真的?”
“真的。”
“孩子呢?”
“带走。”
“你会跟我走?”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算计。至少,那一刻没有。
可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长安的旧宅,杏花落在青石板上,母亲在廊下唤她。唤的不是“阿蛮”,是另一个名字——她原本的名字。她应了,可那声音像隔着水,怎么也走不过去。她醒来时,枕巾是湿的。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不起自己原来叫什么了。
她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那笑声碎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原来她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秦岭的雪,比他们想象中来得早。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寨门被雪堵死。第三天,山路看不见了。第四天,出去的人没有回来。第五天,黑风寨开始缺粮。
周满仓站在寨门前骂了一整天。没有用。雪还是在下,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白布,一层又一层,把山路埋了,把脚印埋了,也把那些原本想要逃走的人,一起埋在了里面。
阿蛮站在窗前。二公子就在她身后。
他说:“等雪停。”
她没有回答。
他又说:“总会停的。”
阿蛮看着窗外。很久之后,她才轻声说:“会吗?”
没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她拿出了那截断指。
用一块旧布包着,已经干了。她把它握在掌心,忽然想起那个少年咬牙时的模样,想起他说:“这样……够了吗?”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随后便被窗外的风吹散了。
乱世里的人,没有资格太早后悔。
大雪下到第七日。黑风寨彻底断了粮。
第十日,寨中开始有人饿死。
第十二日,周满仓下令封寨,不许任何人出去。
第十五日,唐氏病倒。阿蛮从她门前经过,听见里面剧烈的咳嗽。她推门进去,唐氏躺在床上,眼窝深陷,看见是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很疼。
唐氏喘息着,气息微弱。她盯着阿蛮的肚子,声音沙哑:“你赢了……可这寨子,所有人都逃不出这场大雪。我争了一辈子,守着丈夫,护着三个儿子,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唐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手,翻过身去,把脊背留给了她。
阿蛮站在床边,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的、枯瘦的后颈,忽然觉得她们其实是一样东西——都是这寨子里的囚徒。
她转身走了。
第十七日,二公子问阿蛮:“我们还能走吗?”
阿蛮看着他,没有说话。
二公子便明白了。他坐下来,低着头。许久,他忽然笑了:“原来真的走不了。”
阿蛮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这一次,她没有让他发誓,也没有让他做任何事情,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外面风雪呼啸。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后来,黑风寨还是毁了。
佛堂塌了,屋舍塌了,那些曾经高高挂在梁上的灯笼,也一个个掉进泥雪里。
多年以后,废墟被重新翻开。
有人在一块旧地砖下面,发现了一截小小的骨头。
不像人的大骨,太短,太细。
只有一截细骨。
骨头旁边,没有姓名,没有墓志。
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它属于谁的东西。
只有地砖下面,留下了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
像有人曾经在这里,埋过一个秘密。
又像有人曾经在这里,等过一个永远没有回来的人。
至于那个女人后来去了哪里。
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她死在雪里。
有人说,她逃出了黑风寨。
也有人说,秦岭深处后来出现了一个穿旧锦衣的女人。
她从不靠近村庄。
只在下雪的夜里出现。
有人看见她。
也有人死在见过她以后。
再后来,山里开始流传一个名字。
阿蛮。
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来。
更没人知道,她原本姓什么。
黑风寨的旧墙上,后来有人刻过一句话。
字迹已经模糊。
只剩最后几个字还能辨认:
……莫作乱世人。
而那截断指。
仍埋在故墟之下。
它曾经是一个少年证明真心的东西。
也是一个女人第一次试图抓住命运时,留下的证物。
只是后来他们才知道——
人可以骗过人。
却骗不过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