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迅速,转眼便是十月将尽,江南入了初冬。这一日,南京城飘了今岁第一场雪,虽不大,却也把秦淮河两岸的屋瓦染了一层薄白。陈素秋一早起来,见雪景清绝,便叫丫鬟在听雨轩中设了炭火,备了茶点,使人分头去请复社几位相熟的文士来赏雪。
这听雨轩是陈素秋接客的居所,前后两进,前院是客堂,后院是她的卧房与书房。客堂布置得极为雅致,正中悬着一幅米芾的山水,是赝品,但仿得极好;两侧挂着她自己写的对联:“听雨听风听世态,读书读史读人心。”案上供着一盆白梅,是前日刚从苏州运来的,花苞初绽,清香满室。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哔剥有声,与窗外簌簌的落雪声相和。
午后,客人陆续到了。头一位是复社骨干吴应箕,字次尾,池州府人,年约四旬,面庞黝黑,双目如电,一袭旧棉袍,袖口磨得发亮,却谈笑自若;第二位是顾杲,字子方,无锡人,年少英俊,才气纵横,穿着一件狐皮里子的锦缎袍子,手上戴着个汉玉扳指,一看便知出身富家;第三位是黄宗羲,字太冲,余姚人,年方二十六,面容沉毅,少言寡语,一落座便翻阅案上的书册。还有几位本地的秀才、监生,都是复社的成员。
最后到的,是张明远。他是复社的领袖人物,天启年间因议论朝政被削去功名,如今以布衣之身奔走江南,联络各地文社。他今日穿了一件灰布棉袍,腰间系一条麻绳,脚下一双旧布鞋,沾满了雪泥,进门便拱手笑道:“路上雪滑,来得迟了,诸位恕罪。”
众人忙起身相迎。陈素秋亲自捧了茶上来,道:“张相公来得正好,梅刚开了三分,再迟便少了一分意趣。”
张明远接过茶,目光扫过案上那盆白梅,又看了看陈素秋,道:“陈姑娘这盆梅,倒让我想起一句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今日雪梅俱在,姑娘可有新作?”
陈素秋微微一笑,道:“正有一首,请诸位指教。”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下四个字:《咏雪》。然后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朔风卷地雪漫漫,冻合秦淮水不澜。
朱户貂裘犹唤酒,谁怜蓑笠有饥寒?
辽阳战骨埋荒草,建业笙歌又一年。
莫道书生无血性,笔端风雨亦惊天。
写罢,将笔搁下,退后一步,请众人观看。
众人读了,一时间竟无人出声。那吴应箕第一个拍案叫道:“好一个‘笔端风雨亦惊天’!陈姑娘这首诗,比那些须眉男子的作品强出十倍!”
顾杲也道:“‘朱户貂裘犹唤酒,谁怜蓑笠有饥寒’,这两句把江南的贫富悬殊写得淋漓尽致。我昨日在城南亲眼看见一个卖炭翁冻死在路边,旁边就是一家酒楼,里头灯火通明,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陈姑娘这诗,可谓诗史。”
黄宗羲却不说话,只将诗稿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方缓缓道:“陈姑娘此诗,字字有来历。‘冻合秦淮水不澜’,是写天寒,也是写时局僵冻;‘辽阳战骨埋荒草’,是写辽东兵败,将士捐躯;‘建业笙歌又一年’,是说朝廷偏安江南,苟且偷安。结句‘笔端风雨亦惊天’,是自任,也是号召。姑娘身在勾栏,心忧天下,宗羲佩服。”
陈素秋听了,敛容道:“黄相公过奖了。素秋不过是把所见所闻如实写来,算不得什么。”
张明远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纷纷扬扬的雪,半晌才回头道:“陈姑娘,这首诗,我想带回社中去,让人抄录传阅,不知可否?”
陈素秋道:“张相公尽管拿去。”
张明远点点头,将诗稿折好,收入袖中。他转向众人,道:“今日来听雨轩,赏雪品诗,固然是雅事。但我更有一番话,想与诸位商议。”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都静下来听。张明远道:“诸位可知道,如今朝中又起风波。皇上宠信郑贵妃,有意废长立幼。东林诸公力争,被贬的贬、罢的罢。阉党余孽虽经天启年间一度嚣张,如今虽稍收敛,却仍在暗中窥伺。江南士民,若无一个社盟联络,恐怕将来大祸临头,各自为战,不免被各个击破。”
吴应箕道:“张兄的意思是——”
“我想在南京重开复社大会,广邀江南各地文社,共商时局。此事须得有得力的人从中联络,传递消息。陈姑娘的听雨轩,地处秦淮河畔,人来人往,反倒不引人注目。我想请陈姑娘做个中间联络之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让一个勾栏女子做复社的联络人,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陈素秋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问道:“张相公信得过素秋?”
张明远道:“我方才说了,陈姑娘身在勾栏,心忧天下。这等见识,多少须眉男子也比不上。何况,正因为姑娘身在勾栏,那些阉党爪牙才不会想到,复社的消息会从此间传递。”
陈素秋沉默片刻,道:“素秋身陷风尘,本已是残花败柳。承蒙张相公不弃,愿以大事相托,素秋敢不从命。只是有一事,素秋入这复社,只为做事,不为入社。他日事成,素秋仍是陈素秋,不是复社中人。”
张明远肃然拱手:“就依姑娘。”
当下,众人议定了几处联络暗号、传递方式。陈素秋又提出,听雨轩来往人多,消息传递须有掩护,最好以“点曲”“唱曲”为号。若有复社消息要传递,便以唱某支曲牌为暗语。张明远一一应允。
议事毕,天色已暗。众人散去后,陈素秋独自回到书房,想着此举或招大祸,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自亦心安。窗外,雪还在下。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在雪中显得朦朦胧胧,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陈素秋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痕。
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死在狱中那年,南京也下了这样一场雪。她那时才十五岁,跪在雪地里,求那些父亲的旧交故友帮忙伸冤。没有一个人肯出头。后来她入了勾栏,那些当年避之不及的“世叔世伯”,反倒一个个寻上门来,要听她唱曲。
陈素秋轻轻将窗合上,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