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骤然停歇，三人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贺兰照脚底打滑，往前踉跄冲了几步，额头重重磕上冰凉的石柱。

　　他捂着脑门正要开口怒骂，抬眼瞥见前方那扇巍峨大门，到了嘴边的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扇百丈高的白石门悬浮在虚空之中，门面坑洼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凿痕。

　　门顶上方，镌刻着两个刺眼的黑字：纸山。

　　贺兰照猛地扭头看向沈念风，满是不解地质问道：“不是说好回无籍村的吗？你那破玉盘是不是拨错地方了？纸山书院不早被天宫那帮人烧成灰了？”

　　沈念云快步走到石门前，抬手用断刀刀柄轻敲门缝边缘。

　　沉闷的敲击声缓缓传开。

　　她收回断刀，转头看向沈念风，冷静分析道：“听不出空腔。门上也找不到半点因果线和天册印记。”

　　沈念风收好玉盘与黑色骨片，抬手稳稳贴在石门表面。

　　静默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这里早已越过空间裂缝，太史天宫的眼线根本伸不到此地。”

　　贺兰照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脑门，一边凑近过来，疑惑发问：“那纸山书院怎么会藏在这种死角里？顾长生亲口说过，这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

　　沈念风指尖轻轻刮过门面，徐徐解释：“纸山书院因包庇异史，早已被太史天宫从天册名册上彻底除名。”

　　贺兰照撇了撇嘴，附和道：“这事我有印象。书院众人的名籍尽数沦为死档，从此彻底失去了世间身份。”

　　沈念风抬眸静静凝望门顶二字，语气低沉：“但凡被天册抹除的人与物，最终都会坠入这片天道无法触及的死角。母亲当年便是从这里逃出，带着我们兄妹躲去了无籍村。”

　　他微微一顿，补充道：“后来宁寒出手，彻底抹除了无籍村的存在。”

　　贺兰照恍然醒悟，出声确认：“我懂了，所以这两处被抹除的地方，最终全都落入了同一个天道死角？”

　　沈念云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很有可能。”

　　沈念风收回贴在门上的手，沉着分析：“那个被困在石椅上的初代修史官，称无籍村为空白页。母亲或许早就预料到村落会被抹除，索性将书院遗址留在空间入口，当作我们最后的退路。”

　　贺兰照怔怔望着巨型石门，半晌才感慨出声：“拿这么大一整座书院给孩子当退路守门，她也太过舍得。”

　　他抬手拍了拍厚重门板，好奇问道：“现在怎么弄？这门要怎么进？”

　　话音未落，他躬身抵紧双脚、撑住地砖，用尽全身力气推门。

　　石门厚重如山，纹丝不动。

　　贺兰照泄气松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无奈提议：“连一丝锁缝都没有，要不我们沿着门边扒找试试？”

　　沈念云二话不说，将断刀刀尖对准门缝，语气凌厉：“找什么？找不到就直接劈开。”

　　一缕暗金色纹路顺着她的手腕飞速蔓延，爬满斑驳刀身。

　　沈念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刀背，及时拦下了她的动作，沉声劝阻：“先别乱动，这门认人，蛮力劈砍没用。”

　　沈念云收回力道，满眼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念风往前靠近两步，望向细密门缝，缓缓解释：“阿照身上带着完整的九州命籍，这门根本不认他。你身上只承载着因果结果，单凭你一人出手，也跨不过这道关卡。”

　　他凝视着冰冷门板，语气怅然：“母亲将我们拆分成为起因与结果，本就是为了让我们各自存续、相互活命。她留下空白页，绝不会允许一人吞噬另一人后，再来夺取这份机缘。”

　　贺兰照摸着下巴细细思索，试探着推论：“天宫之人身负完整命籍进不来，那你们若是因果相融、合为一人，带着完整天道因果，是不是同样无法踏入此地？”

　　沈念风干脆利落地点头应声。

　　话音刚落，他左腕的残页印记骤然剧烈跳动，刺骨的剧痛瞬间袭来，两根手指当即僵在半空。

　　沈念云骤然撒手丢下落刀，死死扣住他的手臂，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他的经脉，强行帮他压制肆虐的因果反噬，满眼心疼地说道：“哥，别死咬牙硬扛。你有多疼，我全都感同身受。”

　　沈念风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强忍剧痛，待刺骨的痛感稍稍褪去，才抬眼看向石门，低声道：“死不了，还撑得住。它要确认我们二人皆在，且彼此完好、互不吞噬。”

　　他稳了稳紊乱的气息，沉声道：“一起试。”

　　沈念云立刻松开手，快步走到左侧门板前站定。

　　沈念风立于右侧，二人同时抬手，各自稳稳按住半扇石门。

　　沈念风轻声开口：“阿云，共证因果。”

　　二人手腕的暗金纹路同时骤然亮起，磅礴的因果之力透过掌心灌入石门。粗糙的石皮簌簌脱落，露出底下平整光洁的白色门面。

　　刺目金光顺着门面缓缓铺展，凭空勾勒出一张无字书页。

　　贺兰照连忙后退几步，紧紧盯着二人之间交汇的光路。

　　沈念风紧盯门缝，语速急促，急忙提醒：“石门已经认出我们的起因与结果。阿云，立刻撤回渡给我的灵力，它要核验我们依旧是彼此独立的个体。”

　　沈念云动作迟疑一瞬，终究咬牙尽数收回灵力。

　　灵力撤离的瞬间，沈念风左腕的剧痛骤然加剧，额角瞬间布满细密冷汗，可按在门板上的手依旧死死扣紧，分毫未动。

　　紧闭的门缝中，骤然亮起一道纤细红线，自上而下，将那张无字书页整齐分割成两半。

　　厚重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轰鸣，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延伸出一条青砖长阶，笔直向上，没入灰白浓雾之中。

　　贺兰照一拍大腿，欣喜出声，连忙快步上前：“成了！”

　　沈念云先伸手扶住气力透支的沈念风，随即从怀中摸出两粒丹药，不由分说塞进他口中，抬手拭去他额角冷汗，语气带着嗔怪与担忧：“下次换我来扛，别总事事替我硬扛、替我做主。”

　　沈念风费力咽下丹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催促：“别废话，先进门。”

　　三人跨过石门门槛，踏上绵长石阶。

　　贺兰照习惯性走在最后，沿途打量着道路两侧歪斜残破的石碑。碑身焦黑破败，无半分字迹留存。

　　他好奇伸手触碰残缺碑角，指尖瞬间沾上层黏腻的黑灰，诧异呢喃：“这不是石头质地，怎么像是纸浆糊出来的？”

　　他搓了搓指尖黑灰，若有所思道：“倒和我们玄碑宗后山的废料相似。石头尚能被人凿出虚假字句，这纸糊石碑，更是无半句虚言假话。”

　　沈念风余光扫过路旁残碑，淡淡开口：“太史天宫当年将书院史册焚烧殆尽。这些石碑，应当是书院残存之人用灰烬重新捏造而成。”

　　一行人拾阶而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遭浓雾渐渐散开。

　　长阶尽头豁然开朗，一方宽阔的白玉广场凌空铺展。

　　广场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张黑色书案，案后伫立一尊无面石像，五官全无，肃穆伫立。

　　广场两侧杂乱堆砌着朽坏的竹简与碎裂的玉板，浓郁的墨香弥漫整片空间。

　　贺兰照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疑惑发问：“这是什么情况？我们要找的空白页到底在哪？”

　　沈念云指尖缓缓收紧，攥紧刀柄，压低声音警示：“别乱看，书案后面有人。”

　　话音刚落，书案后方的空气骤然扭曲波动，一道身着旧纸色长衫的女子虚影凭空显现。

　　她的面容被薄雾笼罩，模糊不清，双手交叠于身前，静静立在案后，冷冷注视着三人。

　　贺兰照后背汗毛倒竖，反手拽出拓片匣，死死挡在身前，浑身戒备。

　　反观沈念风与沈念云，如同被钉在原地，半步未挪。

　　二人手腕的残页印记疯狂跳动、灼热发烫。

　　这道模糊身影，他们曾在旧日幻影与反写荒原的记忆中数次见过。

　　女子不疾不徐抬手，在虚空轻轻一划。

　　红色砚台自动涌出浓黑墨汁，案上笔杆凌空飞起，蘸满墨汁后稳稳悬停半空。

　　半空的笔杆飞速游走，写下一行漆黑大字。

　　女子那双朦胧难辨的眼眸，紧紧锁定前方兄妹二人，幽幽开口，语气带着无尽怅然与冷意：“三百年了，总算还有活着的人，能摸到我这里。起因与结果终究还是到齐了，看来我当年万般防备的事，最后还是没能躲过。”

　　沈念风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沈念云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望着眼前人影。

　　这道声音，他们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女子语气轻柔，却透着彻骨寒意，淡漠说道：“空白页，你们尽可拿走。但取物之前，我必须先辨分明，站在这里的，究竟是我的亲生骨肉，还是天道强行揉捏的烂泥怪胎！”

　　悬于半空的笔杆骤然调转方向，漆黑笔尖裹挟凛冽杀气，直指沈念风眉心，厉声喝道：“有胆子便站出来，受我一笔！熬过这一笔，谁便第一个上前，书写这定生死的命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