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南跨前一步,肩膀卡在罗德海手腕和秤盘之间,把这胖子顶退了半步,他盯着罗德海那张泛油的脸。
罗德海没防备,被个半大黑小子顶得一趔趄,脸上横肉直跳,他指着林思南鼻子乱骂,三个协管员围上来,手里的胶皮棍往腿上敲得啪啪响。
凉面摊周围的商贩全躲出老远。
沈念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掏钱,她扔掉沾着辣油的筷子,扯了张劣质纸巾擦嘴,绕过林思南,站到罗德海跟前。
罗德海瞪眼要发火。
沈念云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罗队长,威风不小啊,收秤可以,罚款也行,开一张盖城管大队公章的罚单,我按规矩交钱。”
罗德海上下打量这灰头土脸的丫头,满脸不屑:“还要公章罚单?占道经营没收作案工具是规矩,轮不到你个黄毛丫头教我做事,把秤拿走!”
协管员要动手。
沈念云上前一步,凑近罗德海,压低声音:“罗队长,张建国书记下周三办调任交接。市纪委督察组这两天就住县城招待所,专门查下面单位暗账。你上个月在城东卡了孙大强两台渣土车,收了他三万块现金和四条软中华。这事督察组要是知道了,你这大队长的位子还能坐几天?”
罗德海浑身僵住,手停在半空,他低头打量这丫头,想弄清谁家能知道这私密事,看清沈念云五官透出的几分傲气,他认出了沈振宏的影子,额头冒出冷汗。
沈念云后退半步,拔高嗓门:“罗队长,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南桥集市清明逢集,往年上面都允许摆到下午两点,你这会儿来清场,是不是提前接了整改通知?有通知的话,我们马上收摊走人。”
罗德海立刻端起公事公办的架子,冲协管员挥手:“行了,小丫头懂法是好事,今天清明逢集,上面确实体恤老百姓,允许摆到下午,看你们年纪小,下不为例,别挡着过道!”
他瞪了林思南一眼,带人匆匆离开。
林思南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转头打量沈念云。
沈念云蹲下身,把剩下的干草药重新码齐,拍掉手上的泥灰:“别看我,我爸跟包工头在茶馆打牌,什么脏事都往外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吓唬他足够了。”
林思南把旧秤收进蛇皮袋,卷起地上的破塑料布,他从兜里掏出今天卖的四百六十块,连同找零的几十块,一分不差地递给沈念云。
沈念云没接,挑眉道:“干什么?说好了带我体验生活,这就翻脸赶人了?”
林思南把钱硬塞进她手里,语气认真:“今天你出了力,钱你拿着,算我借你的,等我考上大学一并还你。”
沈念云把钱拍回他胸口,带着点气:“林思南,你那点自尊心别总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你爸躺在医院等钱买药,你现在跟我算这些,有意思吗?”
林思南看着被拍回的钱,指骨攥得发白,他抬头看集市尽头,声音低沉:“沈念云,我不懂你们有钱人的游戏,我只知道,拿了不该拿的钱,以后就挺不直腰杆。”
沈念云叹气,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张十块,剩下的重新塞回他手里:“行,这十块算我今天的劳务费,剩下的买药,别跟我废话,再废话我掀摊子了。”
林思南看了眼手里的钱,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十块,没再推脱,他把钱贴身收好,扛起蛇皮袋往外走。
沈念云跟在旁边。
……
两人顺着南桥沿河的老街往回走,下午太阳毒得邪门,四月初的天,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憋得人喘不过气。
路过河边烂尾楼空地,林思南停住脚,沈念云差点撞他背上。
她顺着看过去,头皮发麻。
河堤水泥板缝隙里,往外涌着黑压压的蛤蟆,大大小小挤在一起,蛤蟆顺着河岸往马路上爬,被过往的拖拉机碾出一地血肉。
河水泛着腥臭味,大片白条鱼翻着肚子浮在水面,几只流浪狗夹着尾巴,对着天狂吠。
沈念云搓了搓胳膊,往林思南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这地方怎么恶心成这样,蛤蟆疯了?”
林思南盯着地上,想起前天齐格说井水干涸的事,拧紧眉头:“不太对劲,老一辈人说这是地龙翻身的前兆,这几天县里不太平,你别总往外跑。”
沈念云抬头看天,太阳被一层云遮住,云条横在半空,边缘泛着橘红色,压在县城上空,她只觉胸口发闷。
她收回视线,看着林思南:“林思南,下周一月考,宋玉兰说这次成绩直接关系科大保送复试的推荐信,你爸的医药费暂时有着落,你明天必须回学校上课。”
林思南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颠了颠,语气坚定:“我会去考,我说过要把全校第一拿回来,就不会食言。”
沈念云踢飞脚边一颗石子:“行,我倒要看看你这全省第一怎么把楚宇那帮人踩在脚底下,明早七点,我在学校后门的老包子铺等你,别迟到。”
两人顺着老街的青石板路往前走,两人影子在红光下被拉长,周围全是死鱼腥气和狗吠。
林思南先把东西送回棚户区的破房子,嘱咐隔壁大妈帮忙照看炉子上的药锅,接着坚持把沈念云送回王雪茹的出租屋。
王雪茹住的城中村在老县城边缘,全是握手楼,楼道里不见阳光,贴满通下水道和重金求子的小广告,地上全是烟头和槟榔渣。
走到巷子口,林思南把手里的旧辅导书递给沈念云,这书是他用一盘猪头肉换来的。
他轻声道:“拿着,里面有科大历年真题,明天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大概率从这上面变种出题。”
沈念云接过发黄的旧书,翻了两页,上面全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推导过程,字迹瘦硬。
她合上书,带着笑意:“你把底牌都给我了,不怕我明天考得比你高?”
林思南神色未变:“你考不过我,真题你背得下来,推导逻辑你短时间内想不透,回去自己琢磨,不会的明天早读问我。”
他转身要走。
沈念云出声叫住他:“林思南。”
林思南停步。
沈念云打量他的背影,带着点赞赏:“你今天摆摊,跟那群人抢生意护着我,挺有本事。”
林思南背对她站了一会儿,留下一句“明天别迟到”,快步走进巷口。
沈念云看着他走远,转身爬上楼梯,刚推开三楼生锈的防盗门,屋里传出王雪茹的吵架声。
王雪茹穿着吊带睡裙,脸上画着浓妆,坐在破沙发上打电话,语气愤怒:“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李强!当初说好去广州打工带我一起,现在嫌我累赘想甩开我?门都没有,我告诉你,这县城我一天都待不下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把手机砸在茶几上,转头看到沈念云,王雪茹点了根女士香烟,吐出烟圈:“去哪野了?一身烂菜叶子味。”
沈念云把旧辅导书放在桌上:“去南桥集市摆了一上午摊,赚了四百多。”
王雪茹嗤笑,弹了弹烟灰:“沈大小姐,还真当体验生活呢,你那个首富老爹现在满世界找你,孙大强的人今天在网吧街转悠一整天,查你是不是躲在这边,你这离家出走的戏码还能演几天?”
沈念云去水池边洗手,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灰脸:“演到林思南把保送名额拿到手为止,我爸要是真想抓我回去,根本不用孙大强那些废物,他就是想逼我低头。”
王雪茹靠在沙发上,不解道:“你图啥?为了个穷学生,连你爸那张黑卡都不要了,值得吗?”
沈念云拿毛巾擦手,走到窗边看天:“没什么值不值得,我看不得他被钱逼得跪在地上,雪茹,你不懂那种感觉。”
王雪茹掐灭烟头,走到沈念云身边看窗外:“我不懂你们好学生的浪漫,我只知道,在这县城里没钱就得趴在泥地里活,我下周坐大巴去广州,这破地方我待够了。”
沈念云没接话,她看着城中村上空的红云,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
第二天清晨,县城一中。
宋玉兰拿着卷子走进高三一班教室,她穿着洗旧的灰色运动服,头发用旧夹子挽在脑后,手里那截粉笔头被她捏得咯吱响。
教室里没人出声,全班六十多号人盯着她手里的试卷,这是科大保送复试的敲门砖。
宋玉兰把卷子砸在讲台上,粉笔灰震飞,她看向倒数第二排空着的座位,皱起眉头。
叶秋坐在林思南前面,厚刘海遮着眼睛,手指抠着橡皮,她一早听说楚宇放了话,说林思南不敢来考,直接认输。
楚宇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空座位,跟旁边的男生对视,语气带着嘲讽:“还以为有多大骨气,家里出了那种事,估计这会儿正在工地搬砖,还考什么科大。”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思南站在门口,他穿着洗旧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碎发遮着眉毛,他背着书包,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
全班学生转头看他,楚宇脸上的表情僵住。
沈念云坐在旁边,把那本旧辅导书推过去,没抬头:“迟到了五分钟,包子钱你出。”
林思南把书包塞进桌斗,从笔袋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拔掉笔帽:“月考结束我还你。”
宋玉兰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月考倒计时两天”几个大字,她转头大喊:“都把头转过去!发卷子,这堂考物理,谁要是大题敢空着,明天早读站走廊给我背公式!”
试卷往下传,林思南拿到卷子,看完前几道选择题,翻到最后一页压轴大题。
题目印着一段复杂的重力环境推导模型。
这是真题变种,跟辅导书上的考点一致。
林思南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沈念云,沈念云咬着笔头,盯着那道大题直皱眉,没理顺逻辑。
窗外天色闷沉,操场旁的老槐树上没鸟,风也停了。
林思南准备落笔写推导公式,教室地面震颤了一下。
震感极弱,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晃起水波。
林思南笔尖停在纸上,抬头看向窗外天空。
空荡荡的操场上,几只老鼠从墙根窜出,直冲校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