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雪看到我站在门前,她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你好。”我主动开口。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昨天,谢谢你。”
“不用谢,顺手的事,腿好些了吗?”
“阿奶上过药,好多了,”她抱紧了怀里的布,似乎不太习惯和陌生人交流,局促地咬了一下嘴唇,“我先去晾布。”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院子另一头的木架。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收回视线,转动门把手进了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光线有些暗。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才低头看向手里捏着的那张纸。
折叠得很仔细。
我顺手拨开折角,纸页摊开的瞬间,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工商银行的储蓄卡。
正是我昨天在医院为了甩掉舒秋月,留给她用来包月付房费的那张卡,里面有我的全部私房钱。
我弯腰捡起卡,目光落回那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上。
纸上是一行极其张扬、甚至有些嚣张的连笔字,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
“大叔,卡还你,密码没改,里面的钱我一分没动,惊不惊喜?刺不刺激?你要真想包养我,这点钱可不够看哦,另外,再打开门看看,门外有新的礼物,不用太感动。”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停滞了几秒。
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今天早上在廊桥,她不是还理直气壮地说用一千五包了阿奶的房间,剩下的钱全都套现存进她自己的余额宝了吗?
我以为她是个财迷心窍的麻烦精,为了钱连脸皮都可以不要,可现在,这张装满我全部身家的卡,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我手里。
她根本没动这笔钱,那她早上的撒谎和激怒我,单纯就是为了逗我玩?为了看我吃瘪的样子?
我捏着卡,心里五味杂陈,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释然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这块牛皮糖,比我想象的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纸上说,门外还有礼物。
我走到门后,手握住黄铜把手,犹豫了两秒。
这丫头古灵精怪,刚刚退了卡,门外指不定是什么整蛊的东西,但我还是按下了把手。
门拉开。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很小的方形透明塑料盒。
里面装着一块极其简陋的提拉米苏小蛋糕,切面还有些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红蓝相间的细蜡烛,没有点燃。
蛋糕旁边,压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
我蹲下身,拿起那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和刚才如出一辙。
“生日快乐,大叔!条件有限,买不到什么好蛋糕,你就将就点吧,祝你早日重振雄风哦!”
生日快乐。
我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今天是我的二十七岁生日。
如果不是舒秋月这张便利贴,我根本想不起来……或者说,在过去这浑浑噩噩的几个月里,在晋升失败、身体罢工、关小雨离我而去的接连打击下,我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快顾不上了,谁还有心思记一个虚无缥缈的生日?
二十七岁,即将来到而立之年。
我立住了什么?事业一塌糊涂,感情一败涂地,身体成了一个连碰都不能碰的笑话……最后沦落到像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两千公里外的大理。
可现在,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里,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被我撞伤的二十岁女孩,给我买了一块几块钱的劣质蛋糕,祝我生日快乐。
甚至连这句极度冒犯的“重振雄风”,在此刻看来,都透着一种蛮横的、不加掩饰的温暖。
端起那个小小的蛋糕盒,关上了门。
把它放在书桌上,我没有拆开包装,也没有去吃。
胃里因为刚才的红三剁还很充实,但胸口那种酸涩和疲惫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拉上被子盖住头。
生日,没有鲜花,没有手表,只有耳边隐隐传来的海风声,和早上那个女孩在古城里死死掐住我虎口的痛觉残留。
很奇怪,这一次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再浮现出林总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也没有王峰暗算我时那种恶心的嘴脸。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我陷入了深睡眠……
……
这是我近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下午,再睁开眼时,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暗橘色。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六点半……我居然一口气睡了四个多小时。
翻身下床,身体那种长期负荷的沉重感减轻了不少。
我推开门,走出房间。
傍晚的才村,气温降了下来,风里带着洱海特有的水汽。
院子里很静,舒秋月的东厢房房门紧闭,估计这丫头还在补她的美容觉。
我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中央。
正房堂屋的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打在青石板上。
我走过去,正准备问杨阿奶晚饭吃什么,却发现堂屋里坐着的人不是阿奶,而是杨晓雪。
她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腿上架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色笔记本电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速度不快,眉头微微皱着,显得有些吃力,旁边的小茶几上堆满了各种手绘的图纸和几本关于传统文化营销的书。
我本不想打扰她,准备转身去厨房看看。
但在转身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她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大字。
字体加粗,排版极其粗糙,甚至连居中都没有对齐。
上面写着:
《望海扎染坊文创产品开发及古城引流初步方案》
我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文创产品开发?引流初步方案?
我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台屏幕泛白的笔记本上。
杨晓雪敲得很专注,并没有注意到我的靠近。
她正在打字,文档里密密麻麻写了几页,但我凭着十年来在公司做策划主管的职业本能,只粗略扫了一眼她屏幕上的那个所谓“SWOT分析”,就觉得血压有点上升。
优势写的是:阿奶手艺好,历史悠久。
劣势写的是:店面偏僻,没有钱打广告。
机会:大理游客多。
威胁:古城里卖扎染的太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东西要是交到我的办公桌上,能被我当场骂得狗血淋头,然后顺手扔进垃圾桶。
这不叫方案,这叫小学生日记。
可偏偏,写这个“日记”的,是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连字都打得磕磕绊绊的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那块蛋糕带来的触动让我变得多管闲事,又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的职业病在作祟。
我没有走开,而是鬼使神差地迈过门槛,走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