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生拿到乌尼日还回来的五万块之后，给陈建军和李守义各分了五千。上次娜布其还两万那次，他也各分了五千。两人问最近还有没有活儿，王海生说有个大货，要十几万，他正在想办法。他说的想办法，就是把那两根压箱底的金属棒拿出来变现，博一把大的。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两根棒子七百六十克，按市价卖给老周能拿二十多万。十几万拿去搞那个大货，剩下的也不用分，他从来都觉得自己该拿大头。佛像那次是这样，这次也是。上次跟老周打过一回交道，那回金条的事，老周收了他几百块信息费，给了他乌尼日的签名底单，算是熟人。
他带着两根金属棒去了老街首饰店，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修一根断了的银链子，放大镜推到额头上。看见王海生进来，把银链子放下。
他把金属棒放在柜台上，棒子表面粗糙，有气孔和砂眼，边缘没打磨利索，那是他自己熔的，手艺糙，但分量对。老周拿起来掂了掂，沉。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看表面，用指甲掐了掐，然后放到电子秤上称了称。他摘下放大镜，看着王海生，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老周没有说话，他拿起喷枪，打着火，蓝白色的火焰喷在金属棒表面。王海生等着那熟悉的冷却不变色，上次刘建国给他的金条，剪一块烧完金光锃亮。这次不一样，棒子表面开始发灰，越来越暗，渐渐泛出暗绿色。表面那层金皮被烧穿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子。
他用手蹭了一下，蹭不掉，又用手指掐了掐边角，掐不动。真金能掐动，这个掐不动。
“钨。”老周把喷枪关了，看着王海生，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刚入行的学徒。“表面镀了一层金，芯子是钨，你掂着沉，因为钨的密度和黄金差不多。火烧不变色的是纯金，钨一烧就变色。老王你也是开店的，这东西你拿来给我？”
王海生看着那两根棒子，表面镀的那层金被烧穿了一个口子，灰绿色的底子露出来，像一块烂掉的皮肤。他想起自己熔这两根棒子的那个晚上。佛像出手之后，刘建国给了他两根金条，一根五百克整根，另一根他亲手从上面剪了两百六十五克。剪下来的边角熔成了几颗金豆子，他把那七百六十五克黄金熔了，倒进自己用泥捏的模子里。熔出来的棒子很细，他特意上网查过人股骨的内径，男的内径大一些，女的小一些，他不确定老坟里埋的是男是女，就比着女性股骨那个更细的尺寸熔的。塞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一点空隙都没有。金条是真的，他亲手剪了烧了，XRF测过四个九。熔炼是他自己做的，模具是他自己捏的，棒子是他亲手塞进额吉股骨里的。
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碰过这两根棒子。他自己，和乌尼日，乌尼日那个老小子。
他还想起乌尼日还五万块那天的样子。把借条当面拿走，说清了。他当时觉得这个老小子虽然闷，但做事痛快。现在回过头来想，一笔三十几万的黄金，只还了七万，净赚二十多万。七万块买他王海生闭嘴，这笔账谁都会算。
老周把两根棒子推过来。“老王，看在咱们是朋友的份上，赶紧把你这两根棒子拿走，下次不要这样了。”
王海生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柜台上。“老周，这趟算我的。”
他走出首饰店，站在老街的风里。兜里两根钨棒硌着大腿。他把手机掏出来，按出乌尼日的号码。停了很久，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尼日还五万块那天，借条拿了，说清了。以他对这个老小子的了解，不太可能在这件事上骗他，但他对这个老小子的了解其实没有多少。他追了乌尼日这么久，拍了几十张照片，盯了好几天，只看到一个人老、实话不多、每天从单位带一袋馒头回家。老实人骗起人来最狠，他拨了号码。
他挂了电话，攥着那根烧穿了金皮的钨棒，往老榆树方向走了。
乌尼日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王海生已经蹲在那里了。夕阳从老榆树的枝杈中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王海生手里攥着一根金属棒，棒子一头被烧穿了金皮，露出灰绿色的底子。
点击这里输入图注
“你这老小子，心真黑。”他把棒子举起来，烧穿的那头对着乌尼日。“拿钨棒骗我，枉我还帮你圆谎，帮你骗人。”
“钨，表面镀了一层金，芯子是钨。老周那边我去过了，一烧就烧穿了。”王海生把那根棒子往前送了半寸，语气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作假就作到底，稍微多用点料。一克金箔，缠一圈，老周烧不透，我就不会来找你。你连一克金箔都舍不得，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他站起来，把棒子攥在手里。“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碰过这两根棒子，那就只剩你。金豆子和金条你卖了七万，还给我了，我还以为你老实，”
王海生攥着那根棒子，手在抖。“我这辈子所有的家当全在那两根棒子里。金豆子和金条你卖了七万块，金属棒二十几万，你净赚了二十级万。你给我七万，你说清了。”
王海生上前一步，离乌尼日很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闺女叫查干沁，在旗里读中学，住校，周末回来。你奥都的闺女叫牧其尔，每天傍晚你女人去接她，背粉红色书包。”
王海生看着乌尼日，乌尼日也看着王海生，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你不怕我报警，你藏在额吉坟里的东西是盗墓所得。你拿我闺女和牧其尔威胁我，是敲诈勒索。上次你接走牧其尔，幼儿园门口有监控，手机里有通话记录。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老师就在旁边。”
“听说在里头踩缝纫机，一天踩十几个钟头，脚后跟磨出泡，泡烂了和袜子粘在一起，脱袜子的时候皮连着扯下来。踩久了脚上全是茧，茧子摞茧子，一层压一层。到时候我给你送一双新鞋。我听说那地方的鞋底子硬，不透气，脚在里面捂一天，晚上脱下来全是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你在里面踩缝纫机的时候，你那个同伙还在外面扛水泥，一次八毛，他那体格一天能扛几百袋。你欠他的钱还没还清，你踩缝纫机踩到脚肿了，鞋穿不进去，他扛水泥扛到腰直不起来。你们两个人谁先倒下，还真不好说。”
王海生没有说话，风从老榆树的枝杈间刮过去，把他的话吹散了。
乌尼日看着王海生手里那根烧穿了金皮的钨棒，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很可笑。一个用假黄金来威胁，一个连假黄金的来历都说不清楚。“你要是觉得是我调的包，你现在就可以去派出所，带上你那两根棒子，把你怎么藏在额吉坟里、怎么被调了包、怎么来找我对质，原原本本说一遍。我在这里等你。你要是不想去，我替你去。”
王海生看着他，乌尼日没有回避他的眼睛。王海生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乌尼日，是笑自己。他攥着那根钨棒，靠回老榆树上。树皮皲裂着，一块翘起来，硌着他的后背。“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海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棒子。烧穿的那头灰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追了这么久，以为追的是黄金，最后追的是两根废铁。乌尼日也不知道是谁调的包，他们两个人被同一根钨棒耍了。“金属棒的事，不是我干的，金豆子和金条是我拿的，七万块已经还了。”乌尼日看着他。“你要是再来找牧其尔，我就报警。”
王海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根钨棒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拖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乌尼日站在老榆树底下，看着他走远，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刚才说的话不是吓唬他，他是真打算报警。上次不敢，是因为他真的拿了黄金。现在黄金还了，金属棒是真是假，他没动，他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掏出手机，站在老榆树底下，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挂了，把手机放回兜里。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把老榆树的枝杈吹得晃。站了一会儿，往家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