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粥铺
苏晚晴在澳门找到粥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粥铺。巷子很窄，招牌只有巴掌大，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阿婆粥”三个字。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和几把红色塑料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灶台前忙碌，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混着海鲜和米香的味道。
“还真有。”沈墨言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招牌。
“我说了能找到。”苏晚晴拉开塑料凳坐下来，黑色风衣下摆铺在膝盖上，黑色丝袜在路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把五把钥匙和那枚翡翠扳指从领口拉出来放在桌上，银色的、绿色的，挨在一起。
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用粤语说了句什么。沈墨言翻译：“她问你要什么粥。”
“皮蛋瘦肉。”
阿婆又说了句什么，沈墨言沉默了一下：“她说没有皮蛋瘦肉。只有水蟹粥。”
“那就水蟹粥。”
阿婆点点头，转身去灶台前忙活。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巷子外面的夜景。澳门的老城区和新城区不一样——这边更旧，更安静，霓虹灯也少一些，空气里有海产干货和药材铺混合的味道。
沈墨言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你今天在洪叔那里，紧张吗？”
“不紧张。”苏晚晴把钥匙串拨弄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
“像在看谁？”
“我父亲。”她抬起头，“他说我父亲来找过他，让他帮忙洗一笔钱。我父亲从来不做违法的事。他去找洪叔，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沈墨言伸手覆住她的手：“你父亲是走投无路，但他没有越过那条线。洪叔说他把钱退回去了。你父亲收下了退回的钱，没有强求。”
“因为他不愿意连累洪叔。”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宁愿自己跳进酸液池。”
阿婆端着两碗粥走过来，放在桌上。粥很烫，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起。苏晚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鲜得人想哭。水蟹的甜味融进了米粒里，每一口都是海的味道。她低头吃着，没有说话。沈墨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澳门老城区的巷子里，喝着粥。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苏晚晴的手机亮了。
季晓楠的消息：“师姐，查到了。渡鸦的真实身份——他叫周渡，但你上次已经知道了。我今天重新比对了他十五年前的所有数据。发现一件事——他当年在实验室做保安的时候，用的身份证是假的。他真正的身份是——”
消息还没有说完，巷口出现了一个人。苏晚晴抬头，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是周渡——不对，是渡鸦。但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上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被治愈的光。这一次，那道光暗了。
“周渡？”苏晚晴站起来。
渡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苏晚晴。我不是周渡。周渡是我弟弟。双胞胎弟弟。”
苏晚晴的勺子掉进了粥碗里。
“十五年前，实验室实验事故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实验室里。周渡是保安，我是研究员。你父亲做芯片测试，需要两个脑电波完全一致的实验体。我们是双胞胎，所以我们两个都被选中了。”渡鸦坐到对面，沈墨言的手按在了枪套上，但苏晚晴微微摇了摇头。
“我弟弟周渡，他的芯片碎了。他恢复了记忆。我——我的芯片没有碎。它和我的神经系统完全融合了。我弟弟说‘苏老师，继续’，我也说了。但他是因为信任你父亲。我是因为想知道实验的结果。”
渡鸦看着苏晚晴：“你父亲发现了我在偷看实验数据。他把我开除了。我恨他。所以我在实验事故那天动了手脚。我调了芯片的参数。周渡的芯片碎了。我的没有。”
苏晚晴的血液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她站着，但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往下沉：“所以那天——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渡鸦端起苏晚晴那碗粥，喝了一口，“你父亲知道是我。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我调离了实验室，给了我一个假身份，让我离开。他说——‘小周，你和你弟弟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那些跟芯片有关的人？”
“因为我想让你父亲出来见我。”渡鸦放下粥碗，“我恨他，但我也想他。十五年，我杀了十几个人，每一个都跟芯片有关。我以为他总会出来阻止我。但他一直没出来。直到你。”
苏晚晴看着他：“你杀的那些人，是无辜的。”
“我知道。”渡鸦低下头，“我现在知道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阿婆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勺子碰着铁锅叮当作响。路灯闪了一下，昏黄的光在三个人之间明灭不定。
沈墨言开口了：“你今晚来，是想干什么？”
渡鸦抬起头。他看着苏晚晴，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歉，是某种更深的、更难说出口的东西：“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没有死。”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跳进酸液池的那天，我在场。我看着他沉下去。但母核的能量释放之后，酸液池里的液体被中和了。他没有被溶解。他受伤了，很重。但他没有死。”
“他在哪？”
渡鸦沉默了一下：“他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是我母亲。”
苏晚晴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母亲在凤凰计划里工作过。她是宋知意最早的合伙人之一。她救了你父亲，把他藏了起来。因为她想要V5.0的完整设计图。你父亲不肯给她。所以她一直把他关着。”
苏晚晴的膝盖发软，她扶住了塑料桌的边缘。沈墨言冲过来扶住她，手臂从她腰后环过去，把她整个人撑住。
“苏晚晴。”他的声音很紧。
“他在哪？”苏晚晴盯着渡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父亲在哪？”
渡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地址。但你要想清楚。我母亲不会轻易放人。她手里有十几个雇佣兵，还有一套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武器系统。你去了，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苏晚晴抓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路环岛，某废弃造船厂。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过身看着沈墨言。
“沈墨言。”
“嗯。”
“我父亲还活着。”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纸条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明天。”他说。
“明天。”
渡鸦转身走向巷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苏晚晴。你父亲一直说——‘晚晴，你穿红色好看。’每次我母亲去见他，他都说这句话。说了十五年。”
他消失在夜色里。苏晚晴站在巷子里，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粥已经凉了。阿婆在灶台后面叹了口气，用粤语说了句什么。沈墨言没有翻译。但苏晚晴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他：“回家。明天去路环岛。”
沈墨言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拢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捂热：“好。”
两个人走出巷子。澳门的夜色在身后铺展，霓虹灯和车灯在远处闪烁。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五把钥匙和那枚翡翠扳指。她把钥匙串解下来，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放回沈墨言的手心里，只留了那枚扳指挂在脖子上。
“怎么了？”
“明天去见我父亲。”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我想把钥匙还给他。”
沈墨言把钥匙串收进口袋，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好。明天，我们去见你父亲。”
——第七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