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课。
林砚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拿课本,也没抱试卷。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多张略带倦意的脸。
“周末作业。”
一听到“作业”两个字,底下响起一片哀叹。
“又考试?”
“能不能让人活啊……”
林砚等他们叹完,才开口。
“五人一组。”
“打一款策略类游戏。”
“周一交一份三千字复盘。”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啥?”
“打游戏?”
“老师你认真的?”
“三千字?比作文还多啊!”
林砚抬手压了压。
“听清楚要求。”
“第一,必须是策略类,有人口、资源、战术配合的那种。”
“第二,五人一队,分工明确,有人指挥,有人侦察,有人主攻。”
“第三,复盘要写三样东西。”
他竖起三根手指。
“战术配合,失误分析,最优解思路。”
“写清楚你们怎么决策的,错在哪里,换一种打法会不会更好。”
陈宇在底下喊了一嗓子。
“老师,这不就是打排位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
“对。”
“但你要把打赢的逻辑写出来。”
“认真玩,玩出逻辑来。”
“这就是数学思维。”
底下沸腾了。
“卧槽,这是我第一次想写作业!”
“三千字复盘,我能写六千!”
江野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
赵磊已经在跟旁边的同学商量组队了。
苏晓举了举手,声音不大。
“老师,那……选哪款游戏?”
林砚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名字。
《文明征途》。
一款经典策略游戏,回合制,资源管理,兵种搭配,地图探索。
“就这个。”
“没玩过的周末去试,玩过的带一下。”
“周一第一节课交。”
“下课。”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陈宇你玩过,你来当指挥!”
“江野你主攻,你手快。”
“苏晓你……你负责写复盘行吗,你作文好。”
“林薇薇你管资源调配,你心细。”
“赵磊你侦察,你跑得快。”
那天晚上,九班的班级群消息刷到半夜。
陈宇发了一长串战术思路。
江野发了一段游戏录屏,配了一句“看我这个操作”。
赵磊问了三遍“侦察兵是哪个键”。
苏晓默默整理了一份分工表,发到群里。
连平时最沉默的周佳佳都冒了泡,问了一句“我负责什么”。
陈宇秒回。
“你负责记时间,什么时候刷资源,什么时候出兵,你盯表。”
周佳佳回了一个“好”字。
那个周末,九班很多人第一次觉得,周末过得比上学还累。
但没人抱怨。
周一交作业的时候,三十多份复盘整整齐齐码在讲台上。
陈宇那份写得最厚,二十多页,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
他在复盘最后写了一句话。
“以前打游戏只知道杀杀杀,这次才发现,原来每一步决策都有逻辑。数学题也一样,条件就是资源,解题步骤就是战术。以前我懒得想,现在我想试试。”
林砚看完,把那份复盘放在最上面。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
周一上午第三节课,校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教育局转来的投诉。
九班家长,匿名。
投诉内容:林砚布置游戏作业,带坏学生,不务正业,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校长把林砚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摊着那份投诉信。
“小林,你看看。”
林砚拿起来扫了一遍,表情没变。
“校长,给我三天。”
“三天后,我给您一个交代。”
校长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可别让我难做。”
当天下午,林砚去了趟教务处。
他调出了陈宇最近三次的数学测验卷。
第一次月考,六十三分。
第二次小测,七十一分。
上周模拟,八十四分。
他把三张卷子摆在一起,又从抽屉里翻出陈宇游戏复盘的手写稿。
然后他带着这些东西,敲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校长,您看这个。”
他把陈宇第一次月考的卷子展开。
最后一道填空题,十四个空格,陈宇只填了三个。
“这道题考的是资源分配,最优解是优先保基础分,再做拔高题。”
“他以前从来不做,因为觉得难,直接跳过。”
他又展开第三次的卷子。
同一道题型,陈宇全填了。
“这次他做了,做对了。”
“您知道为什么吗?”
校长摇头。
林砚把陈宇的游戏复盘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资源分配图,旁边写着几行字。
“前期爆兵不如稳经济,先发育再打团。”
“考试也一样,先保基础分,再攻难题。”
“游戏练的逻辑,和数学是通的。”
校长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是说,他通过打游戏,学会了……解题思路?”
林砚点头。
“不只他一个。”
“九班这次数学平均分涨了十三分,全班七十以上的有十九个,以前只有五个。”
“数据在这里。”
“您要是觉得游戏作业有问题,我可以取消。”
“但我不觉得这是错。”
校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把那沓卷子放下,摆了摆手。
“先试点。”
“期中考如果九班成绩掉下来,你自己看着办。”
林砚点头。
“行。”
三天后,复盘作业批改完。
林砚把陈宇那份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
旁边附了一张纸条。
“这次复盘,逻辑清晰,分析到位,建议全班传阅。”
陈宇看见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他站在展示墙前,盯着自己那二十多页手写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问林砚。
“老师,下次作业,还能打游戏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
“看你期中数学考多少。”
陈宇咧开嘴笑了。
“那我可得好好考。”
那天之后,九班的数学课变了。
以前没人听的课,现在前排坐满了人。
以前空白一片的卷子,现在写得密密麻麻。
以前看见数学就头疼的陈宇,开始主动翻课本。
没人再说“打游戏没用”了。
因为陈宇的数学成绩,从六十三,到七十一,到八十四,一路往上走。
连带着整个九班的数学平均分,都在悄悄往上爬。
王涛路过九班教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后排没人睡觉。
中间没人玩手机。
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野都在低头写东西。
王涛站在窗外,愣了几秒。
然后摇了摇头,走了。
走廊那头,林砚抱着教案走过来,正好看见王涛的背影。
他没说话,只是推开九班的门。
教室里安安静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
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最上面一行是陈宇写的。
“游戏可以重开,人生只有一次。”
“但这局,我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