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听见那句同去西北的答复。
眼底沉寂已久的光,骤然炸开,几乎要溢出来。
他激动地搓紧双手。
台灯冷光落下,掌心指节的厚茧粗糙刺目,藏着常年涉险的痕迹。
“好!太好了!林兄弟通透!”
“我立刻整理所有资料,越快动身越好!”
他语速急促,压着心底的急迫与忌惮。
“那片戈壁气候极端凶险,更关键的是,我收到风声——近期有别的‘清洁工’,盯上了废弃气象站。”
“我们必须抢先一步。”
清洁工。
三个字入耳,林九笙心神微凝。
不是科考队。
不是摸金客。
是清洁工。
称呼冰冷生硬,带着肃清、抹除、处理遗留麻烦的决绝意味。
瞬间就让他想起那些制式统一、行动刻板、隐匿在暗处的神秘制服人影。
一旁的罗大勇立马皱起眉。
嘴里还惦念着生意,低声嘟囔。
南方的货线还没对接妥当,仓促动身太过仓促。
他正要辩驳,对上林九笙压过来的一道眼神。
所有话头,尽数被按回喉咙里。
深夜。
两人走出老旧筒子楼。
胡同彻底沉寂。
只剩两道错落脚步声,碾过寂静长夜。
远处几声零星狗吠,缥缈得像错觉。
夜风骤寒。
吹得腹中残存的酒意翻涌上头。
罗大勇一路碎碎念。
骂沈教授那枚黑石邪门诡异,看得人后背发僵。
又畅想西北戈壁的特产门路,盘算着能不能借机捞点油水。
林九笙随口敷衍应答。
心神早已飞回数小时前,那间隐在潘家园巷尾的涮羊肉馆。
那顿饭,从来不是简单的寒暄应酬。
老章选的铺子,藏在僻静深巷。
门脸简陋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
铜锅炭火炽烈通红。
清水翻滚沸腾。
羊肉的鲜膻混着麻酱、韭菜花的醇厚香气,裹着漫天白汽,肆意冲撞。
老章极会周旋劝酒。
白瓷二锅头,一轮接一轮。
他率先举杯一饮而尽,辣得咧嘴嘶气,面皮涨得通红,看似坦荡热忱。
“缘分一场!二位兄弟,走一个!”
罗大勇本就好酒,性情豪爽。
几杯下肚,直接勾着老章肩头,称兄道弟,热络无比。
林九笙陪饮两杯。
陈旧胃病瞬间发作,胃底灼烧刺痛。
他抬手推辞,语气谦和有度。
“章老板见谅,老胃病底子,急酒碰不得,我以茶代酒。”
“理解!养胃最重!”
老章笑意更浓,挥手示意换茶。
一壶茉莉花茶端上,香气清冽。
恰好冲淡满室厚重肉香与酒气。
热茶入喉,熨平胃部灼痛。
也让林九笙的神智,愈发清明通透。
他看似漫不经心,听着两人天南地北的闲谈。
目光却如细密筛网,不放过老章分毫细微动静。
老章劝酒殷勤,酒量看着豪迈。
可全程节奏稳健,眼底始终澄澈清醒,半分醉意没有。
席间他两次抬手为林九笙夹肉。
动作自然随性,毫无破绽。
但抬臂瞬间,宽松的中山装袖口微微滑落。
腕骨内侧,露出一小块肤色暗沉的痕迹。
不是疤痕,不是污渍。
是一枚极简纹路的烙印。
线条扭曲盘绕,隐在昏黄灯火下,模糊难辨。
可那轮廓,林九笙一眼便识。
熟悉。
诡异。
让人本能的心生寒意。
暗记。
和怀表裂痕下游动的阴影同源。
和沈教授黑石上流转的蛇形纹路,出自一脉。
只是深浅有别,形制略异。
老章浑然不觉暴露破绽。
话头一转,像滑溜的游鱼,径直扯向古玩旧闻。
“老物件最是讲究,看着金贵,未必吉利。”
“早年琉璃厂有个老师傅,收过一件前明宫内佛琅金器,工艺顶尖,世间少见。”
“可那东西邪性得很。”
“入手常年沉冷透寒,盛夏三伏天,器物周遭都比别处凉上几度。”
罗大勇瞬间来了兴致:“那金子有问题?”
老章压低嗓音,语气神秘诡异。
“内行老人看过,说那金料,不是正经矿脉所出。”
“是地底带尸气的古物残骸,熔铸重锻而成。”
“谁也说不清,是古墓陪葬,还是镇墓邪物。”
“那老师傅沾了这物件,没几年久病缠身,人亡铺败。”
“邪祟之物,万万碰不得。”
罗大勇听得头皮发麻,啐了一口。
“合着是赚死人的晦气钱?太缺德了。”
林九笙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茉莉花瓣,沉默不语。
佛琅金器,地底尸气,重铸残骸。
零碎信息拼凑起来,瞬间让他想起沙漠深处,那些扭曲畸形、非金非石的地底装置。
那些东西沾染的,从不是寻常尸气。
是更深层、能污染物质、错乱认知的诡异力量。
“林兄弟当过兵?”
老章忽然调转话头,目光落定在他身上,笑意温和。
“行伍之人,眼神最稳,气度不凡。”
“工程兵。”
林九笙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
“早年在西北戈壁修路挖掩体,见过不少古怪废弃设施。”
“结构怪异,无图纸可查,绝非正规军用工事。”
他刻意含糊说辞,装作酒后随口闲谈。
老章夹肉的筷子,微不可察一顿。
转瞬恢复如常,将肉片送入口中。
咀嚼之间,眼底掠过一抹锋利精光。
像嗅到猎物气息的野兽,暗藏贪婪。
“哦?怎么个邪门法?林兄弟细说,我也好长长见识。”
“记不清细节了。”
林九笙恰到好处露出几分酒后恍惚的懊恼。
“只记得墙体极厚,内部空旷荒芜。”
“地面有大面积灼烧痕迹,散落着一些碎裂的黑色薄片。”
“气味古怪,无铁锈味,反倒掺着甜腥气。”
他精准点出黑色残片与特殊气味。
静静观察老章的细微反应。
老章脸上笑意不变,喉结却悄然滚动。
是下意识吞咽唾沫的紧绷动作。
“听着像旧时代的秘密实验基地遗存。”
他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透着隐秘的诱惑。
“林兄弟,那些黑片但凡残留一点,哪怕指甲盖大小,都是无价之宝。”
“有人高价私收,价码远超想象。”
试探,已然毫不掩饰。
罗大勇对此毫无察觉。
只顾着就着花生米喝酒,满心热闹。
只觉两人谈话太过拘谨文气,酒酣耳热之下,想起白天地摊错过的机缘。
他当即从贴身衣袋掏出红绳系着的犀角佩,“啪”地轻拍在桌面。
“章老板是行家,帮我掌掌眼,这祖传物件成色如何!”
老章目光落在玉佩上,抬手便去取。
就在指尖触碰到犀角佩的刹那——
异变陡生。
老章的手掌猛地一颤。
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又似被极寒冰锥扎透指尖。
温润的犀角佩表层,瞬间覆上一层肉眼难辨的薄寒霜雾。
转瞬消散无踪,快得像一场错觉。
但老章的脸色,刹那惨白。
他反应极快,近乎抢夺般攥紧玉佩。
五指用力收紧,指节绷得泛白,强行压下所有失态。
片刻后,他才勉强扯出笑容,语气凝重。
“罗兄弟,这物件,来头极大。”
他反复摩挲玉佩表面,掩饰方才的慌乱。
“唐前古角质,工艺古朴,料子稀缺罕见。”
“只是物件沉淀的旧念太重,带着阴祟气。”
“你阳气旺盛,尚能镇压。切记贴身收藏,不可外露,更不能转手出让。”
“留在家中,可镇宅辟邪。”
一番话滴水不漏。
用民俗阴祟解释所有异常,既圆了破绽,又暗藏警告,还堵死了转卖的路子。
林九笙尽收眼底,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老章根本不是怕物件晦气。
他是怕这枚犀角佩流通出去。
这件古物,能感应断层异象。
是实打实的关联之物。
老章,在刻意独占线索,封锁异动。
罗大勇心思简单,听着夸赞只觉欢喜,咧嘴大笑。
“成!听您的,留着当传家宝!”
宴席落幕,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鬼胎。
老章抢着结了账。
又从内袋摸出两枚红绳护身符。
材质是打磨光滑的穿山甲爪,弯钩形制,质地坚硬。
爪身刻满细密扭曲的符号,是暗记的简化纹路,藏着诡异韵味。
“手工打磨,开过光的辟邪物件。”
“二位行走在外,尤其是出入地底荒僻之地,能挡污秽邪气。”
笑容诚恳,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罗大勇道谢过后,随手揣入裤兜,毫不在意。
林九笙接过爪符。
触手微凉,带着陈旧油脂混合泥土的怪异腥气。
指尖划过细密刻痕,能摸到浅浅的阻涩纹路。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爪尖。
隔着一层贴身布衣,与内袋中包裹的怀表残骸,轻轻相触。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机括卡死声。
独独传入林九笙耳中。
不是走秒。
是彻底锁死。
早已停摆死寂的怀表残骸,在触碰爪符的瞬间,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封禁。
不是原本的损耗停滞。
是外力镇压,是极致的警示。
这块能感应一切异常的怀表,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警戒。
林九笙面上波澜不惊。
掌心死死攥紧爪符,敛住所有神色。
“多谢章老板。”
走出饭馆,夜风凛冽。
罗大勇依旧喋喋不休。
林九笙的心境,彻底沉入冰底。
老章腕间暗记。
犀角佩的诡异异变。
护身符同源的蛇形刻痕。
怀表强行封禁的死寂警示。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织成一张细密黏腻的蛛网。
他和罗大勇,早已踩入网中。
深夜的合租小屋,气味混杂杂乱。
罗大勇沾床即睡,鼾声震天,毫无戒备。
林九笙平躺硬板床上,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窗外漏进微弱的城市夜光,勉强照亮昏暗房间。
他缓缓摸出那枚穿山甲爪符。
指尖反复拂过细密刻痕。
纹路极深,曲折缠绕。
他凑近细看,终于发现异样。
刻痕缝隙的最深处,纹路转折的阴暗死角里,藏着点点细碎反光。
微如星尘,隐于暗处。
林九笙翻身下床。
摸出部队配发的微型应急手电,拧亮光束,精准聚拢在爪符表层。
又取出一根清理精密器械的细铁丝。
强光之下,隐秘无所遁形。
那些反光,是一粒粒嵌入爪骨的黑色金属碎屑。
质地暗沉,边缘带着诡异的熔蚀痕迹。
光泽冷冽死寂,绝非凡铁。
和他此前见过的断层黑残片、黑石样本,材质完全一致。
同源,同根,同属诡异污染。
林九笙指尖微颤。
他屏住呼吸,捏稳细铁丝,小心翼翼探入刻痕缝隙。
力道极轻,一点点剥离嵌死的碎屑。
片刻后。
一粒比芝麻更渺小的黑色碎末,粘在铁丝尖端。
像一粒沉落世间的纯粹黑暗。
他关掉手电,沉入彻底黑暗。
视野空空如也。
唯有指尖触感清晰刺骨。
这粒碎屑的冷,不是夜色寒凉。
不是金属常温。
是一种主动掠夺热量、吞噬生机的死寂冰寒。
林九笙背靠冰冷墙壁。
掌心同时攥紧爪符与粘有碎屑的铁丝。
天花板渗水的黄斑污渍,在黑暗中模糊扭曲。
他静静凝望,直到双眼酸涩发胀。
缓缓闭眼。
无边黑暗里。
无数细碎冰冷的黑色金属碎屑,正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缓缓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