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放学后,九班教室的灯总比别人班多亮一个小时。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
陈宇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英语卷子,遇到不会的就举手。
赵磊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抱着单词本,一个词一个词地啃。
林砚站在讲台边,讲完英语讲数学,讲完数学讲物理。
他不着急,也不赶进度,谁有问题就讲给谁听。
有时候一道题讲三遍,赵磊还是没懂。
林砚就换个说法,再讲第四遍。
赵磊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
“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笨?”
林砚摇头。
“你射箭的时候,一箭没中,会说自己笨吗?”
“不会,你会再射一箭。”
“学文化课也一样,多来几遍的事。”
赵磊闷声嗯了一下,低头继续啃。
第三天,周佳佳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挑了个最后面的位置坐下。
没问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林砚瞥了她一眼,没特别招呼她,继续讲题。
第四天,苏晓来了。
她其实成绩不差,可她觉得物理和化学还差点火候。
林砚给她单独列了张框架图,让她按图索骥。
苏晓看了一眼那张图,眼睛亮了。
“老师,这个比我自己整理的好多了。”
第五天,林薇薇来了。
她抱着美术课本,坐在角落里画速写,耳朵竖着听林砚讲文言文。
林砚讲到《琵琶行》里那段,她抬起头,眼睛发亮。
“老师,你说那个胭脂色,我调过,就是先铺一层赭石,再加一点点曙红……”
林砚点头。
“下次上课你带调色盘来,我讲诗词你调色,咱们配合。”
林薇薇笑得露出虎牙。
一个星期后,教室里坐了大半个班。
三十多个人,安安静静,翻书声和讲题声混在一起。
林砚从讲台走到最后一排,从最后一排走回讲台,一趟又一趟。
有时候弯腰给赵磊指单词,有时候站在陈宇旁边看他做题。
他自掏腰包买了一箱矿泉水放在教室后面。
旁边摞着几本习题册,扉页上写着“九班专用,免费取用”。
没人白拿。
用完了,自觉放回去,等着下一个人翻。
那天傍晚,林砚照常留到七点。
锁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响了。
是隔壁班一个老师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
学校家长大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九班教室的灯,从窗户外面拍的,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配了一行字。
“九班林老师天天留到七点,作秀给谁看?听说私下有偿补课,一小时三百,捞不少钱吧。”
底下有人跟。
“怪不得那么积极,原来是挣外快。”
“学校不管管吗?”
“这种老师就是钻钱眼里了。”
林砚看完,表情没变。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往校门口走。
可他不知道,九班的班级群里已经炸了。
是陈宇先看到的。
他刷到那张截图,气得当场拍了桌子。
“胡说八道!”
他在群里转发了截图,又打了一大段字。
“林老师一分钱没收过!水都是他自己买的!习题册也是他自己掏钱印的!”
江野紧跟着冒出来。
他直接打了一长段。
“林老师每天留到七点,关灯锁门最后一个走。你们谁看见了?你们只看见一张照片就开始喷。他没收过我们一分钱,还自己贴钱给我们买资料。我江野以前什么人你们也知道,我服他,因为他真拿我们当人看。谁再乱喷,别怪我不客气。”
底下跟了一长串。
苏晓发了一句:“是真的,我每天都留,林老师连水都没喝过我们一口。”
赵磊发了一句:“谁再说林老师坏话,我跟他没完。”
林薇薇发了一句:“你们可以骂我们差,但不能骂林老师。”
消息一条接一条,把群里刷了屏。
那天晚上,林砚到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苏晓发来的截图。
家长群里的风向变了。
有人开始说“可能真是冤枉了”。
有人开始撤回了之前的话。
江野那段长文被截图转到了好几个群,有人竖大拇指,有人沉默。
苏晓在消息最后问了一句。
“老师,你看到了吗?”
林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
然后他回了一条。
“看到了。”
“别跟人吵。”
“你们好好学,比什么都管用。”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
林砚六点半到教室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苏晓坐在里面,桌上摊着物理框架图。
赵磊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单词本。
陈宇在擦黑板,昨天晚上的板书被擦得干干净净。
周佳佳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透气。
江野靠在门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见林砚来了,抬了抬下巴。
“老师,早。”
林砚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江野耸了耸肩。
“睡不着,就来了。”
他没说是因为昨晚在群里跟人吵到半夜,越吵越气,最后干脆起来背了两个单元的单词。
林砚没追问,走到讲台边,放下教案。
“既然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今天讲三角函数。”
教室里安静下来。
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响起的低声提问。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林砚站在讲台边,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坐标系。
他看着底下那群低头写题的学生,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系统面板亮起来。
【班级凝聚力:64%】
【学生自主学习率:47%】
【备注:从被动补课到主动早到,学习习惯初步建立。】
他看了一眼,继续在黑板上画图。
窗外的天很蓝。
教室里很安静。
但安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