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第一节课。
林砚走进九班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位。
最后一排靠窗，江野的位置。
桌面上干干净净，椅子推进去，书包不在。
林砚站在讲台边，扫了一圈。
“江野呢？”
底下没人吭声。
赵磊低着头，手指转着笔，眼睛看着桌面。
陈宇摘下耳机，犹豫了一下。
“老师，他……他可能家里有事。”
“什么事？”
陈宇摇头。
苏晓翻了翻手机，小声说：“我给他发消息了，没回。”
林砚没再问。
他照常上了第一节课，讲完文言文虚词，布置了课间作业。
下课铃响，他走出教室，掏出手机，拨了江野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了。
再打，还是挂。
林砚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校门口走。
他问了苏晓江野家的大概地址，在城东建材市场附近。
骑了二十分钟电动车，拐进一条窄街。
街道两边全是五金店、建材店、铝合金门窗铺子，电锯声和锤子声混在一起。
林砚在一家叫“江记建材”的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钢筋和几袋水泥。
里面传来争吵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尖又高。
“合同写了能退，凭什么不退？”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商量的语气。
“陈老板，您再仔细看看，这合同上写的是定制款不退不换……”
“什么定制款？我不管，我今天就要退，不退我就报警！”
林砚走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墙上挂着各种样品和水管。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女人急得脸色发白，不停搓着手。
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正低声跟客户解释。
江野站在他们前面。
他挡在父母和客户之间，个子比那个客户高出一个头，可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着衣角。
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客户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POLO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挥着一张合同。
“少废话，今天不退也得退！”
江野往前迈了一步。
“你讲不讲道理——”
林砚开口了。
“江野。”
江野猛地回头。
看见林砚站在门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红晕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朵尖。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砚没看他，径直走到柜台前。
他朝江野的爸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个客户。
“您好，我是江野的老师。”
“能把合同给我看看吗？”
客户愣了一下，把合同递了过来。
林砚接过那张纸，蹲下身，就着柜台的光，一行一行看。
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合同摊在柜台上，指着其中一条。
“陈老板是吧？您看这里。”
“本合同为定制款产品，一经售出，非质量问题不退不换。”
客户瞪眼：“这是霸王条款！法律不认！”
林砚点头。
“您说得对，格式条款确实有严格限制。”
“但您再看这一条。”
他翻到背面，指着一行小字。
“定制款指根据客户提供的尺寸、规格单独加工的产品。”
“您订的这批门窗，尺寸是您亲自提供的，加工单上有您的签字。”
“这属于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规定的‘根据合同性质不宜退换’的情形。”
“您要退，只能证明产品有质量问题。”
“可您刚才自己也说了，货没问题，就是觉得贵了。”
客户脸色变了。
“我……我不管，我就要退！”
林砚语气很平。
“您可以起诉。”
“但根据合同约定，定制款无质量问题不退换，法院大概率不支持您的诉求。”
“而且合同里明确写了，如因买方原因退货，需承担百分之三十违约金和全部诉讼费。”
“您这批货总价三万六，违约金一万零八百，诉讼费按标的额算，大概两千多。”
“您要退，先掏一万三。”
“不退的话，货您拉走，钱货两清。”
他顿了顿。
“您选哪个？”
客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最后一把抓起合同，塞进包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算我倒霉！”
人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野的妈妈先反应过来，连声道谢。
“老师，太谢谢您了，真的，要不是您……”
江野的爸爸撑着柜台，长长舒了口气，朝林砚点头。
“林老师，让您看笑话了。”
林砚摆摆手。
“没事，合同写清楚了就好办。”
他看了一眼江野。
“走吧，回学校。”
江野闷声嗯了一下，跟在林砚后面出了铺子。
两个人走在建材市场的小路上。
电锯声还在响，灰尘飘在阳光里，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野跟在林砚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老师，你怎么连合同都懂？”
林砚脚步没停。
“读书多了，总能用上。”
“民法、合同法，大学都学过。”
江野沉默了几步。
“我爸妈不懂这些。”
“他们做小本生意，被人坑过好几次。”
“今天那个客户，就是看他们老实，故意找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我不想让他们被人欺负。”
林砚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江野。
江野比他高半个头，可此刻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砚开口，语气不重。
“以后有事跟我说。”
“别自己扛。”
“也别逃课。”
江野抬头看他。
嘴唇动了动。
最后闷声“嗯”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很实。
两个人继续往学校走。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江野突然说了一句。
“老师。”
“你那个合同条款，能教我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
“想学？”
“嗯。”
“行。”
“放学后来办公室，我教你。”
江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
那天下午。
江野坐在教室里，腰挺得笔直。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坐好。
后排有人小声说话，他回头瞪了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林砚站在讲台上，讲着三角函数，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江野在记笔记。
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系统面板亮起来。
【学生江野成长值+15】
【信任关系：建立】
【备注：刺头学生转化为班级秩序维护者，关键节点已达成。】
林砚看了一眼，继续讲课。
从那天起，江野再也没逃过课。
上课也不睡觉了。
谁上课说话捣乱，他先回头瞪一眼。
赵磊有一次上课转笔转得飞起，江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别转了，听课。”
赵磊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了。
苏晓有一次收作业，有个男生拖拖拉拉不交，江野走过去，手往桌上一撑。
“交。”
那个男生乖乖把作业本掏了出来。
林砚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的头号纪律委员，正式上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