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1)班的教室,在一模之后换了班主任。
李建国,教龄三十年,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他接手的第二天,就给一班定了新规矩。
早上六点半到校,比原来提前二十分钟。
晚上自习延长一小时,从九点拖到十点。
周末加课,一天四科,每科两小时。
作业翻倍,试卷加量。
“严师出高徒。”
李建国站在讲台上,敲着桌子。
“你们底子好,但不够狠。”
“想保住第一,就得比别人多刷三套卷子。”
底下一片安静。
没人反对。
一班的家长群里,张慧第一个表态支持。
“李老师说得对,就得严管!”
“我们家一鸣就是欠逼,以前就是太松了。”
底下家长跟着附和。
“对,加量!”
“周末补课我们都支持!”
没人问学生的意见。
小测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教务处门口贴着榜单,围了一圈人。
有人揉眼睛,有人倒吸凉气。
高三(1)班,总分年级第三。
跌了两名。
从第一到第三,数字不大,可对一班来说,是破天荒的事。
走廊里,一班的女生趴在栏杆上,眼圈红红的。
“我每天写到凌晨一点,还是没考好……”
“李老师说我基础不扎实,让我把错题抄十遍。”
“我抄到凌晨两点都没抄完。”
有人低着头,默默走回教室。
教室里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课间十分钟,没人说笑,没人打闹。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埋头刷题,有人对着满桌子的卷子发呆。
张慧得知成绩那天,直接杀到了学校。
家委会办公室里,她拍着桌子,声音尖锐。
“还是不够严!”
“再加两套卷子!晚上自习再延长一小时!”
“严师出高徒,压力不够怎么出成绩?”
李建国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点头。
“张女士说得有道理,我再加量。”
当天晚上,一班又多了两套卷子。
李一鸣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着五张试卷和三本练习册。
台灯照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笔尖在纸上划拉,字迹越来越潦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还有两套卷子没写。
他咬了咬牙,继续写。
第二天交作业的时候,李一鸣的数学卷子只写了一半。
李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
“怎么回事?”
李一鸣低着头。
“写到一点多,没写完。”
李建国皱眉。
“别人都能写完,你为什么写不完?”
李一鸣嘴唇动了动。
想说“别人也没写完”,但没说出口。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李建国把那张卷子折起来,放进一沓“待处理”的文件夹里。
“中午别休息了,补上。”
李一鸣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路过九班的教室。
九班正在上体育课。
隔着窗户,能看到里面的人在体育馆里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李一鸣停下来,站在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
陈宇在跑接力,赵磊在拔河,江野在拍着桌子喊加油。
苏晓笑得眼睛弯弯的,林薇薇抱着接力棒蹦蹦跳跳。
李一鸣不认识他们,但他见过九班那帮人。
以前在走廊里碰上,他们都低着头走,眼神躲闪。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走路的姿态变了。
背挺着,下巴抬着,笑起来声音很大。
李一鸣看着他们在体育馆里闹成一团,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子。
还有两页没写完。
他转身走回教室。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在闲聊。
“一班这次小测掉到第三了。”
“李老师那套高压法,是不是太过了?”
“听说有学生半夜两点还在抄错题。”
“哎,一班现在死气沉沉的,反而九班越来越有活气。”
“九班那帮孩子,现在看见老师都会主动打招呼了。”
“林砚那小子,确实有一套。”
王涛路过,听到了,没说话。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
左边是一班。
教室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声响。
窗户上贴着“静心学习”四个大字。
右边是九班。
教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翻书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
窗户上贴着学生自己画的海报,花花绿绿,歪歪扭扭。
王涛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一班是自习。
李一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
他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他扭头看出去。
九班在操场上体育课,赵磊和江野在打篮球,陈宇在旁边计分,苏晓和林薇薇坐在草地上聊天。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种笑,李一鸣已经很久没在自己班里见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
笔尖停在试卷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
他忽然想起上个学期,他还在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成绩没这么好,可每天放学跟同学打半小时篮球,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上了高中,进了金牌班。
妈妈说要争气,老师说你是尖子生。
他就再也没有打过篮球了。
李一鸣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他攥了攥拳头。
有些东西,正在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