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觉。
是记忆的棱角,锋利如刃。
二班长被气浪掀飞,军装炸开漫天血花。
阿木汗干裂的冻疮,沾水即破,渗着猩红细血。
南疆泥沼深处,一只无力松开、再也握不住枪管的手。
冰,冷,锐。
无数破碎画面,在宿醉昏沉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切割每一寸想要遗忘的神经。
林九笙骤然睁眼。
灰蒙蒙的天光漏进陋室。
天花板渗水的暗黄斑痕,扭曲成一张沉默诡异的人脸。
他凝望着那片污渍。
视线慢慢聚焦。
眼眶酸胀,钝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太阳穴。
硬板硌着脊骨,酸痛刺骨。
口腔里塞满隔夜酒气与闷沉苦涩。
身侧床板吱呀一响。
罗大勇翻身,含糊咕哝一句要水。
转瞬鼾声再起,睡得死沉。
林九笙缓缓坐起身。
旧伤牵扯,右肩胛骨传来阴天专属的钝痛,沉滞难熬。
屋内未点灯。
唯有黎明最浑浊的微光,铺在薄被上。
他摊开手掌。
掌心粗糙凹凸,指节变形,虎口老茧硬如枯木树皮。
这双手,握惯了工兵铲、枪柄、铁锹木柄。
劈过冻土,铲过碎石,开过生死一线的杀招。
从来不属于办公桌、钢笔与算盘。
恍惚间,一张稚嫩小脸撞入脑海。
战友遗孤。
通红皱皮,紧闭双眼,张嘴嚎哭。
稚嫩牙床空空,哭声尖锐,穿透层层岁月,刺得耳膜发疼。
抚恤金单薄。
奶粉要票,米糊要钱。
战友遗孀领钱那日,双眼肿得像烂桃。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账单,全是最便宜的代乳品、劣质尿布。
他缺钱。
很多很多干净的钱。
安稳办公室的死工资,填不饱嗷嗷待哺的小口。
更堵不住深夜反复袭来的、刺骨的记忆凌迟。
昨夜罗大勇的粗话,犹在耳畔。
先干!
管他蛇鬼妖魔,先挣嚼裹,先站稳脚跟!
倒腾磁带?
利薄。
风险大。
周期漫长。
那点蝇头小利,杯水车薪。
林九笙抬眼,望向墙角磨损的军绿行李卷。
被褥最底端,压着一方锈迹斑斑的扁铁盒。
是祖父林守业,为数不多的遗物。
两个字,骤然跳出记忆——
拾荒。
不是街头捡破烂。
是祖父一辈子做的营生。
捡拾荒野废墟、历史夹缝中,无登记、无人知、甚至不被允许存在的“荒”。
祖父曾说。
替被遗忘的骨头,挪个窝。
替被掩埋的秘密,探个究竟。
年少时,只当祖父言辞玄虚,半为糊口,半为猎奇。
从军数年,枪林弹雨里滚过,本觉神鬼虚妄,世事唯生死最真。
可退职归来,怪事接踵而至。
怀表停摆。
诡异暗记现世。
沈教授黑石上游动的蛇形阴影。
老章腕间藏而不露的同源烙印。
所有零散线头,尽数汇向一个方向。
断层。
祖父穷尽半生探寻,最终悄然隐没、未能勘破的终极隐秘。
重操旧业。
不止为钱。
更为给那些夜夜凌迟的破碎记忆,找一处安放之地。
查清阿木汗临终唇语的真相。
摸清怀表阴影的来历。
不求通透世事。
只求活得明白。
不做糊涂活人。
晨间寒气猛地灌进屋中。
门帘被一把掀开。
罗大勇趿着布鞋,睡眼惺忪,手里拎着两只铝制饭盒。
豆浆油条的温热香气,冲散满室沉闷。
“醒了?趁热吃。”
饭盒重重落桌,他扫过林九笙苍白脸色,啧了一声。
“早让你少喝,胃病还敢造。先垫肚子。”
林九笙端坐未动,静静看着他。
罗大勇咬下一大口油条,腮帮鼓胀,含糊发问。
“瞅我干啥?还没死心,想碰地下那些邪门活儿?”
问话直白,带着几分刺耳的清醒。
林九笙没有辩驳,沉声开口。
“老章这条线,你怎么看?”
罗大勇咽下吃食,随手抹净嘴角,神色难得正经。
“老章是条滑泥鳅,心眼比琉璃厂仿品还多。”
“昨天那顿饭,全程都在探你底,末了还塞护身符。”
他摸出裤兜的穿山甲爪符,晨光掠过爪尖暗沉光泽。
“这玩意儿我摸着就邪性。”
“但他消息灵、路子野,绝对懂断层的内幕边角。”
“能用,不可深交。”
“拿他的线头,不给他攥住我们命门的机会。”
“互相借力,随时抽身。”
字字通透。
罗大勇褪去市井粗粝,部队练出的精明,在浮沉市井里磨成了生存硬智。
远胜他这种只会埋头硬干的莽夫。
“沈教授的河西走廊气象站。”林九笙出声定调,“和老章的暗示,完全对上。”
罗大勇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入口中,快速盘算。
“那地方彻底荒废,无人问津,官方不管,最适合我们‘拾荒’。”
“就是缺钱。”
他挠了挠头,面露心疼。
“我连夜盘了账,清掉所有紧俏磁带,倒手侨汇券,勉强凑出路费开销。勉强够活,不够折腾。”
“你那边,还有余钱?”
林九笙起身,走到行李卷前。
弯腰,抽出底层那只锈铁盒。
开盖。
无金无银。
唯有油纸包裹的泛黄旧书、红线捆扎的硬壳笔记、几枚古怪古钱与骨片。
他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线装古书。
褪色封面上,瘦金体字迹清瘦苍劲——《九曜藏风秘要》。
指尖抚过粗糙布面。
陈年纸墨混着浅淡霉味,扑面而来。
书页夹层塞满手写纸条与诡异符号。
笔锋挺拔,偶有颤意,是祖父林守业的笔迹。
儿时只当天书闲读。
今日再观,字字沉重,句句藏险。
星图、地脉、符印、镇煞规矩。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详尽至极。
翻至中页,动作骤然停住。
此页记载探幽入墟之术,附各类避异规矩,东南角燃烛,净身辟晦,条条严苛。
关键处,皆有朱砂圈点。
唯独页脚空白处,一行钢笔字迹潦草仓促,与通篇工整批注格格不入。
墨迹微晕,笔锋沉滞。
此术传自吾,亦将终于吾。后来者,慎之,慎之。
最后一笔拖拽极长,几乎划破纸页。
林九笙指尖按在字迹上。
薄纸冰凉,心底骤起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终于吾?
祖父是预见了结局?
还是当年那场隐秘探寻,真的让所有秘术、所有秘密,随他一同终结?
心悸翻涌,比昨夜更甚。
他合上书,指尖发凉,压下翻涌心绪。
“本钱,我来想办法。”
低哑嗓音,沉稳笃定。
将铁盒归回行李深处,压得严实。
有些东西,本不愿动。
可走到如今,身不由己。
“行。”
罗大勇拍拍手,干脆利落。
“我去清货换票子。你规整路线、备齐家伙。”
“工兵铲、绳索、防毒面具、手电、指北针、干粮净水。”
“比当年部队拉练还折腾,费钱费力。”
接下来数日,二人分工明晰,各司其职。
罗大勇穿梭黑市、鸽子市。
低价清掉所有囤货,倒腾票券。
厚厚一叠零钱钞票,换来的是实打实的盘缠,心疼得他频频抽气。
林九笙走遍信托商店、废品旧货站。
凭部队练出的眼力,精挑细选。
钢口凛冽的工兵铲,结实耐磨的粗麻绳。
滤芯完好的防毒面具,强光手电、军用指北针、全套急救包。
压缩饼干,军用水壶,一应俱全。
钱财流水般散尽。
一堆沉甸甸的装备,尽数落手。
沉、硬、冷,带着直面未知的底气。
罗大勇看着满地家当,舔了舔唇。
“老林,这阵仗,跟出战备任务一模一样。唯一差的,就是没配枪。”
“这种地方。”
林九笙拇指抚过铲刃冷光,寒芒一闪而逝。
“子弹,不如铲子好用。”
目标,彻底锁定。
河西走廊,十七号废弃气象站。
路线敲定:硬座火车转乡村班车,末段荒无人烟的戈壁土路,徒步前行,随缘搭牧民驴车。
临行前夜。
林九笙梦魇缠身,睡得极不安稳。
又梦到了那扇门。
无边漆黑深处,矗立着一扇巨大冰冷的青铜古门。
门上纹路扭曲纠缠,如万千活肠盘绕,狰狞诡异。
九曜星图凹陷的门楣之上。
左上角星位,彻底黯淡。
如同一只闭合的眼,只剩空洞死寂。
极强的吸力从门内涌出。
不扯肉身,只拽意识。
下坠。
无尽下坠。
冰寒彻骨,死寂吞人。
他想退。
双脚却如生根,动弹不得。
门缝深处,传来细碎刺耳的异响。
万千指甲刮擦金属的尖鸣,混杂低沉亘古的嗡鸣,直接震荡脑髓。
“——!”
林九笙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胸腔。
窗外天色微明,是破晓前最死寂的灰蓝。
大口喘息数秒,方才挣脱梦魇桎梏,确认身下硬板的真实触感。
右手下意识探入枕下,摸出厚布包裹的怀表残骸。
刺骨冰凉。
温度远超深秋凌晨的寒意,冷得钻心。
他颤抖着拆开布层。
微光之下,碎裂的表壳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霜,正缓缓消融。
裂痕之内,指针彻底僵死,纹丝不动。
凌晨三点。
次次异象,次次梦魇,醒来皆是此时。
分秒不差。
林九笙独坐床边,紧握寒彻掌心的怀表。
目送灰蓝天光破开黑暗。
听着罗大勇均匀的鼾声。
等着街头清洁工扫帚擦地的沙沙声响,刺破清晨寂静。
良久。
他重新包好怀表,贴身藏好。
一片冰凉紧贴心口,像一枚永生不灭的冰冷烙印。
天亮。
出发之日。
罗大勇睡得充足,精神抖擞。
一边往帆布包塞干粮,一边哼着跑调的小曲,心态松弛。
林九笙默然整理行囊。
固定工兵铲,检查滤芯,校准指北针,试水水壶密封性。
一切妥当。
两人背起沉甸甸的行囊,走向房门。
罗大勇抬手握住木门把手。
指尖刚触到木面,动作骤然僵死。
整个人定在原地。
“老林……”
他嗓音发飘,没了往日洪亮。
松开把手,猛地抽出插在裤兜的右手。
掌心摊开,静静躺着那枚穿山甲爪护身符。
罗大勇脸色发白,喉结狠狠滚动一下。
“这东西……刚才突然冰得刺骨,跟攥了块寒冰一样。”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茫然。
“而且我刚才恍惚间,看见了东西。”
“看见什么?”林九笙上前一步,语气沉稳。
罗大勇蹙眉苦思,画面破碎飘忽,抓之欲散。
“一片戈壁滩,天很低,灰蒙蒙的。”
“地上东倒西歪,全是被炸烂的铁架子。”
“还有……碎掉的机械零件,很大。”
话音一顿,他瞳孔微缩,声音压低。
“还有残肢……碎骨……”
“操,邪门!肯定是我大清早眼花了。”
他用力甩头,想要驱散脑海中的诡异画面。
林九笙目光落回那枚看似毫无异常的爪符。
心底寒意翻涌。
罗大勇从未踏足西北戈壁。
从未见过戈壁荒墟、战场残骸。
这凭空出现的真实幻象,绝非错觉。
此时,心口贴身的怀表残骸。
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一瞬即逝,重归死寂冰凉。
林九笙收回目光,抬手重重拍在罗大勇肩头。
力道沉稳,压下慌乱。
“走了。”
“火车不等人。”
罗大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发毛。
将爪符塞回裤兜深处,握拳攥紧。
抬手,拉开木门。
清晨清冷的风裹挟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陋室门槛。
天光渐亮,两道身影被拉得修长,覆在斑驳水泥地上。
木门轻合,一声轻响,隔绝身后烟火俗世。
罗大勇走了两步,再次驻足。
掌心残留着幻象带来的触感。
金属冷锈,淡淡血腥,挥之不去。
他用力搓手,低声嘟囔一句。
“妈的,还没出门,手相就变了……”
前路茫茫。
戈壁深处,未知无数。
河西走廊的诡异秘境,已然静待二人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