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战俑。
金属指节轻叩湿滑岩壁。
不是聆听声响。
是捕捉岩层震动,感知介质流转。
数息之间,它暗金瞳孔微微抬升,偏移十五度。
沉重石足起落,步伐笃定,径直朝前。
“水声。”
尉缭瞬间捕捉异动。
他满身疲惫,眼神却依旧锋利如刃。
“极远,极轻。但水流流动,不假。”
嬴政不发一语。
心念透过兵符,传下一道极简指令:前行。
蜿蜒裂隙持续向上。
岩壁黏腻的诡异触感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粗砺坚硬的原生岩石。
稀薄气流穿隙而过,裹挟淡淡水汽,拂过面颊,清冽刺骨。
再行一柱香。
朦胧水声由虚转实。
不再是风声混淆、地壳闷响。
是实打实的河水奔涌,哗哗不息。
低沉,绵长。
像整片大地沉稳的呼吸。
裂隙尽头,视野骤然放开。
无光幽暗并未加深,反倒豁然空旷。
狭窄甬道彻底终结,一片辽阔地底暗河,撞入眼底。
绝非浅滩溪流。
这是一条横亘地底的黑色大河。
河面宽阔至极,可容数艘巨楼并行。
黑水如浓墨浇筑,镜面般平铺舒展。
无半点波光反射,直通地底九幽,深邃莫测。
水面看似死寂平缓。
凑近岸口才可窥见端倪——
水下潜流沉滚,力道庞大,无声朝着下游恒定涌动。
此地阴寒,远超古井石室。
却诡异的纯粹干净。
褪去铁锈、血腥、残魂怨念的浑浊。
只剩地脉深处沉淀万年的冰凉与荒古。
一口凉气入肺。
连日激战、亡命奔逃积攒的燥热气血,瞬间平复。
紧绷的脏腑骤然松弛。
可这凉意侵骨入魂,冻血肉,滞思绪。
仿佛再久驻足,连神智都要被彻底冰封。
“暂时安全。”
尉缭吐出一口白雾,嗓音沙哑干涩。
快速扫视周遭环境。
天然河岸铺着黑色卵石与潮湿细沙。
两侧岩壁垂直陡峭,布满万年水蚀沟壑,高耸入暗,不见顶端。
全场唯一光亮。
来自战俑周身黯淡光晕。
以及河水深处,零星游离的微弱磷光。
微光幽幽,勉强勾勒出河道无垠轮廓。
嬴政未松半分警惕。
视线第一时间落向随行十二尊战俑。
一尊未损,全数在岗。
只是品相惨烈至极。
大半躯体布满深浅裂痕、凹陷坑伤。
周身灰黑光芒忽明忽暗,濒临衰竭。
两尊伤势最重。
一尊掷黑晶的主战俑,左臂几乎齐肩断裂。
仅靠几缕残弱能量丝勉强牵连。
胸膛横贯一道致命裂痕,通体结构不稳,持续发出细微咯吱脆响。
一尊背盾扛伤的守御俑,后背石甲尽数崩碎。
内里繁复禁制纹路、能量导管暴露在外,明暗不定。
暗金色能量液如精血,顺着裂口缓缓滴落。
砸在细沙之上,灼出点点焦痕。
嬴政目光微顿。
落在另外两尊战俑身上。
二者同样带伤。
一尊腿部贯穿开裂,一尊头盔崩碎小半。
气息却截然迥异。
无半分衰竭疲态。
核心能量奔涌湍急,远超全盛之时。
暗沉光晕深处,藏着一缕内敛至极的墨黑幽芒。
黑芒顺着体内禁制脉络缓缓游走,流转周身。
它不填补裂痕。
只将破损松动的石质结构,逐一固化、压实、淬炼。
破碎处的肌理,愈发致密坚韧。
覆上一层冰冷的金属暗光。
沉凝气息里,透出凛冽锐度。
与暗河地脉阴寒隐隐共鸣。
竟是淬炼出了初步地煞战体!
古井爆炸湮灭的狂暴残魂、无序能量。
被这两尊战俑绝境截留,沉淀提纯。
最终凝出一缕本源精粹,借暗河地利,顺势破阶。
“两尊垂危,核心不稳,随时可能崩解。”
尉缭近身探查,眼底掠过一抹惊异。
“另有两尊,借此地阴寒地煞,自主修复,强行淬炼结构……是千载难逢的进化契机!”
嬴政迈步至河边,屈膝俯身。
指尖轻触黑水。
极致寒意瞬间透指窜体,冰封血脉。
可这阴寒纯净凝练,不带半分邪祟戾气。
掌心蛰伏的玄鉴祖玉,泛起一丝温润清凉,微微共鸣。
他抬眼,望向无尽下游的深沉黑暗。
“此地地煞浩大纯粹。”
“可镇压战俑体内残余狂暴能量,平复伤势紊乱。”
他目光落回两尊进化战俑,声线沉稳笃定。
“先稳根基,再谈精进。不可冒进贪功。”
尉缭颔首,随即眉头紧锁,紧盯河面。
“此河外缓内险,潜流定向奔涌。”
“水中藏有莫名牵引,绝非自然水文之势。”
“冥尊撕裂的生路,尽头多半在下游。”
“当下需决断:沿岸探查、渡河、或是顺流而下。”
嬴政起身。
指尖水珠坠落河面。
微澜刚起,便被厚重黑水瞬间吞没,无痕无迹。
“先修复,再探路。”
指令铿锵落地。
“十二战俑听令!”
“分位警戒,余者临河列阵。”
“以兵道共振之法,引地脉阴寒入体。镇压伤势,稳固核心。”
“两尊进化体优先吸纳,严控速率,全员同频,禁止独进。”
“遵令!”
战俑闻声而动,阵列瞬间排布整齐。
数尊轻伤战俑分散四方,伫立岸线。
暗金眸光扫过幽暗河面、远处岸影,全程警戒。
余下战俑踏入浅滩。
黑水漫过石足、石胫。
古老兵道韵律自周身升起。
所有战俑能量流转节奏逐一同步,交织成一片无形共振力场。
下一秒。
异变初生。
死寂镜面般的黑水,以战俑阵脚为中心,漾开层层细密涟漪。
无风起浪。
非外力搅动,纯是地脉气机牵引。
河水深处沉淀的精纯地煞阴寒,丝丝缕缕透水体而出。
被战俑光晕尽数吸纳,灌入躯体脉络。
寒意骤然暴涨。
岸边细沙转瞬凝满黑霜。
空气水汽直接冻结成细碎冰晶,簌簌坠落。
垂危两尊战俑,体表能量渗流骤减。
崩裂创口缓缓凝固、封合。
两尊进化战俑,淬炼速度稳步提升。
缕缕极寒黑气入体,与体内墨黑本源交融。
光晕深处的幽邃质感,愈发凝实厚重。
全场寂静。
唯有河水轻淌的汩汩声,伴着战俑能量低鸣。
一切平稳有序,渐入佳境。
直到——
咚——
一声沉震,自地底轰然炸开。
不是入耳声响。
是直击神魂的搏动。
宛若整条暗河河床、整片地脉核心的心跳。
嬴政、尉缭心神同时巨震。
咚!咚!咚!
重响接连起落,缓慢,恒定,霸烈无匹。
脚下卵石微微震颤,河面波纹大范围规律扩散。
嬴政掌心。
原本清凉共鸣的玄鉴祖玉,骤然滚烫灼手。
一道急促的警示意念,直冲识海。
无具体凶吉。
只有一个极致清晰的烙印——
河底有巨物。
体型庞然。
活性极强。
能级恐怖莫测。
它非善非恶。
无杀意,无戾气。
似亘古沉睡的地脉灵机。
又像是存活无尽岁月的上古造物。
“地脉律动相合……”
尉缭面色骤变,指尖快速推演掐算。
“是沉睡巨兽?还是借暗河养形的太古古物?”
嬴政眸光沉冷,正要下令暂停吸纳、全军戒备。
变故再生。
嗡——
两尊处于进化关键的战俑。
体内墨黑本源,骤然被河底心跳引动。
流转速度暴涨数倍。
一缕冰冷同源气机,不受控制荡漾散开。
隔空与河底亘古搏动,遥遥呼应,轻轻共振。
就是这一瞬的气机外泄。
上游绝对黑暗深处,战俑光晕不可及的死角。
骤然亮起数十点幽蓝寒芒。
不似兽瞳。
不带生机。
如极地寒星坠落,冷寂,死寂,彻骨。
光点排布规整。
踏黑水,破幽暗,极速朝着岸线逼近。
微光渐亮,轮廓清晰浮现。
一队人形守卫,列阵而来。
身披古旧冰纹甲胄,线条冷硬凌厉。
手持幽蓝长戈,戈尖凝着极寒煞气。
躯体半透,似由暗河地煞、极寒能量凝结而成。
踏水无痕,行进无声。
阵型森严,动作统一,如傀儡循机,如万古巡卒。
并非古井怨念残魂。
亦非仙道修者。
是这片暗河领域,原生的古老守御体系。
沉寂万年,被异常气机惊醒。
只为清场,驱逐入侵者。
幽蓝光点越来越密。
在上游黑暗里,连成一道冰冷狭长的光带。
沉默压境,步步合围。
杀机,悄然锁死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