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光带骤然合拢。
整片河岸被冷光笼罩,像一座沉在深海底层的死寂墓穴。
光线不烈,却极致通透。
黑暗为底,人影为形。
所有人的轮廓被死死钉在光幕之中,退无可退,藏无可藏。
近了。
最前排的幽魂巡逻兵,足尖轻落卵石滩。
动作规整得可怖。
抬手、出戈、迈步,角度分毫不差,如同被同一套古老程序锁死。
踏石无声。
唯有戈刃划破凝滞空气,溢出冰晶摩擦的细碎沙沙声。
无面,无眼,无生气。
幽蓝寒芒自躯甲内部透出,冰冷、空洞、无情。
只剩两道亘古不变的指令——巡狩,清场。
“结阵。”
嬴政低喝,声落即行。
十二尊战俑瞬间切换姿态。
方才修复调息的松弛尽数褪去,满身伤痕压入沉底。
黯淡的暗金光芒里,透出百战不死的铁血韧劲。
四尊一组,三锋矢阵成型。
不做固守,主动逆杀,三面迎上合围而来的幽蓝兵潮。
长戈前指,石盾侧立。
一股惨烈决绝的兵家战意冲天而起,与漫场极寒幽光,悍然对撞!
锵——!
嘭——!
金铁交鸣、能量爆鸣撕裂地底死寂。
战俑长戈劈落,砸在幽魂冰甲之上。
幽蓝光纹剧烈凹陷、崩裂。
幽魂巨震倒滑,甲胄裂出蛛网细纹。
可下一秒,无数幽蓝长戈从刁钻死角攒刺而来,如毒蛇出洞。
一尊战俑举盾硬挡。
戈刃触盾的刹那,漫天冰屑炸开。
巨力贯体,脚下卵石瞬间粉碎。
石臂承压,传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
最诡异的是这些幽魂的不死特性。
劈碎、斩断、崩碎。
躯体碎裂的幽蓝光液,不消散,不湮灭。
尽数流淌渗入漆黑暗河。
河面微光一闪。
破碎的人影原地重塑。
兵甲完整,长戈在手,再度入阵围杀。
无穷无尽,源源不绝。
它们借暗河地脉阴寒为躯,能耗近乎无限。
以不死之身,硬生生消耗战俑本就濒临枯竭的能量与残破石躯。
尉缭立于阵后,眼神凝重刺骨。
袖中古兵符震荡不休,溢出细碎干扰波纹。
近身的幽魂动作微微滞涩,阵型出现极细微的错乱。
他目光死死锁死全场动线,脑海极速推演。
“硬拼必溃。”
“它们的攻势看似混乱,实则守着固定规制。”
“哪怕全力围杀,移动转向依旧围着一片扇形区域闭环。”
他抬手,直指下游一处平平无奇的黑色岩壁。
“它们在守那里!”
嬴政长剑出鞘,金光骤闪。
一剑劈碎刺向尉缭的长戈,反手再斩,一具幽魂当场断成两截。
看着碎影化水重聚,他眼底厉色暴涨。
“说方案!”
“它们受暗河规则驱动,以地煞阴寒为根。”
“那两尊进化战俑的黑芒,是同源、却更精纯的兵道地煞!”
尉缭语速疾如奔雷。
“不用对抗!以同源高维战意注入河面节点,强行干扰规则!”
“以彼之力,乱彼之序!”
一语点破死局。
以毒攻毒,借势破局。
风险极致致命。
异动太强,必引河底太古存在瞩目。
一旦反噬,战俑会被地脉阴寒直接碾碎消融。
但僵持下去,只会能耗耗尽,全员覆灭。
嬴政眸光沉冷,决断瞬间落定。
“准!”
兵符意念横跨战场,精准落向两尊进化战俑。
“不用强攻,不用破杀。”
“以黑芒引地脉气机,共鸣扰动,乱其阵规!”
指令落地。
那尊左臂几近断裂、胸膛贯裂的进化战俑,暗金瞳孔骤然炽亮。
它放弃所有格挡规避。
残破石盾猛地前撞,逼退近身幽蓝长戈。
完好右臂蓄力沉底,体内凝练至极的漆黑地煞奔腾翻涌。
一掌,重重拍在结满黑霜的岸岩石面!
嗡——!
一圈覆着暗色兵道纹路的波纹,瞬间贯入岩层。
顺着岩水交界缝隙,极速蔓延,冲入漆黑河面。
波纹触水,无浪无涌。
唯有河底亘古不变的沉雄律动,骤然错乱、颠簸、失衡。
战场之上,异变陡生。
所有包抄合围的幽魂,身形齐齐一僵。
周身幽蓝光芒疯狂闪烁、明暗不定。
像信号断裂的虚影,卡顿在半空。
前刺的长戈锁死不动。
转向的身躯滞涩如锈死铁机。
足足两息,全场幽蓝兵潮陷入死寂停滞。
机会,转瞬即逝。
“就是现在!”
另一尊腿部带贯穿伤的进化战俑,石足猛蹬地面。
借着全场凝滞的空窗,化作一道暗金残影。
弃所有缠斗,不顾周身风险,直扑那处被镇守的黑色岩壁!
“护阵!开路!”
嬴政暴起入局。
手中长剑化金色长河,不斩幽魂,只封空域。
凌厉人道剑气横亘半空,筑起一道绝对屏障。
硬生生逼退数尊从卡顿中复苏、疯狂拦截的幽蓝身影。
其余战俑瞬间变阵。
放弃杀伤,死守防线。
残破身躯层层叠叠,铸成移动壁垒。
死死抵住四面八方狂暴反扑的幽蓝兵潮。
距离岩壁,三丈。
两丈。
一丈!
进化战俑逼近岩壁的刹那,原本暗沉斑驳的水蚀岩面,骤然亮起细碎红光。
古老暗红符文次第苏醒。
纹路繁复磅礴,与古井兵家图腾同源,却更为古老宏大。
是一整面被尘封万古的巨型护阵图!
兵道黑芒与岩壁符文隔空共鸣。
战俑体内地煞奔涌不止。
岩壁图腾被彻底引燃,光影流转,浮现出旌旗猎猎、金戈交击的古老虚影。
可这缕异动,也成了黑夜之中最刺眼的灯火。
全场幽魂,瞬间被彻底唤醒。
无声死寂被撕碎。
尖锐的冰凌嘶鸣炸响整片河岸。
所有幽魂放弃缠斗,舍弃阵型。
整片幽蓝光潮,化作亡命洪流,疯扑岩壁!
它们要摧毁异动,抹平破局者!
战场压力瞬间翻倍。
战俑防线岌岌可危。
石兵崩裂,戈刃折断。
数杆长戈齐落,一尊战俑兵刃当场崩口,石身裂痕蔓延全身。
凝实幽魂全力一击,石盾凹陷寸许,战俑被巨力砸得倒滑数步,碎石四溅。
三尊幽魂绕开防线,直扑嬴政本体。
剑光翻飞,连碎两戈。
第三杆幽蓝长戈擦过肩甲。
极寒煞气透体而入。
巨力震荡气血,嬴政喉间一闷,身形微晃。
他无视伤势,无视侧方偷袭的戈影。
所有杂念尽数摒除。
眼眸澄明如锋,死死锁定岩壁发光的阵图。
下一瞬。
他彻底弃守。
任由残余幽魂扑来,交由战俑舍身封堵。
全部人道意志、毕生兵道积淀、人皇不屈风骨,尽数凝于心神。
借着兵符纽带,化作一道无匹意志洪流。
跨越空域,穿透兵潮。
直直灌入岩壁前的进化战俑体内!
再由战俑手掌,轰然砸入古老阵图核心!
人皇意志,兵道地煞,双重力量轰然炸裂!
“以人皇之名——开!”
嗡——!!!
暗红符文万丈暴涨!
赤红光幕席卷整面岩壁,倒映漆黑河面。
疯扑而来的幽蓝幽魂撞上光幕,尽数弹飞溃散。
所有极寒煞气、不死兵潮,被隔绝在外。
岩壁动了。
不崩,不炸。
符文中心缓缓下陷、旋碾。
沉重万古的岩石,以规整至极的轨迹向内开合。
如同一把尘封万世的巨锁,终于迎来唯一钥匙。
沉闷的巨石碾磨声,压过所有嘶鸣与爆响。
侧面迂回的幽魂尽数被力场排斥,不得靠近半步。
片刻之间。
一道可供三人并行的阶梯入口,彻底洞开。
内里石砖干燥规整,与外界潮湿阴寒截然相反。
一缕陈旧的岁月气流,缓缓涌出。
门开的刹那。
所有幽魂,骤然停驻。
嘶鸣骤停,光芒速黯。
万千幽蓝人影,齐齐转身。
踏水而归,沉入暗河。
点点蓝光逐一点灭,河面无痕,死寂重临。
喧嚣落幕。
只剩战俑粗重的能量轰鸣,与岩壁余震的低沉嗡响。
危机尽解。
嬴政未敢半分松懈。
神念探入阶梯深处。
极远的黑暗尽头,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搏动。
与河底太古心跳同源。
却更清晰、更霸道、更规整。
像是沉睡的太古存在,被开门动静彻底惊醒。
更震彻心神的是——
搏动缝隙中,夹杂着一缕极精纯、极古老的人道气息。
微弱,却堂皇正大。
与他体内人皇之力,遥遥共鸣。
尉缭心神巨震,看向嬴政。
只见帝王眼底,决然精光炽盛不灭。
嬴政再不回望身后死寂暗河。
收剑,抬步。
率先踏入向上的阶梯黑暗之中。
“进。”
尉缭紧随其后。
满身伤痕的战俑列阵跟进,戈刃依旧笔直,战意未凉。
最后一尊战俑迈入入口的瞬间。
身后巨岩反向旋碾,隆隆闭合。
将暗河的冰冷、死寂、幽蓝残光,彻底隔绝在外。
阶梯之内,唯余战俑淡淡微光。
前路幽深。
那越来越近的太古搏动、古老人道气息,正在黑暗深处,静静等候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