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化作的空间波纹,在井道深处缓缓荡漾,一点点消散。
一缕清冷檀香,残留在空气里。
混杂着金属冷腥与浓重血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像一枚冰针,刺穿林渊剧痛缠身、几近混沌的神经。
方才咳出的淤血,黑红粘稠。
砸在飘落的金属碎尘上,啪嗒一声轻响,刺耳又沉闷。
喉间铁锈翻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错位的钝痛。
后背撕裂的创口,灼烧般刺痛,贯穿四肢百骸。
可他眼底无半分松懈。
死死钉着下方那道来之不易的空间裂隙。
银光摇曳,剧烈扭曲。
裂隙边缘的光流紊乱明灭,如同垂死者断续的心跳。
每一次震颤,都在收缩、崩塌,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湮灭。
裂隙彼端,景象残酷得刺眼。
灵汐的身影堪堪一闪,数道漆黑金属荆棘骤然破壁而出。
粗如人臂,哑光合金质感,取代了草木肌理。
体表遍布暗红纹路,似电路盘绕,似血管匍匐,透着机械生命的冰冷诡异。
藤蔓骤然绞缠,飞速收紧。
灵汐周身炽烈的赤红罡气轰然炸开,撞在金属藤蔓上。
铿铿爆鸣不绝,金铁交击的锐响撕裂暗处。
藤蔓应声断裂,断口无汁无露。
唯有白烟滚滚,刺鼻的腐蚀液喷涌溅射。
滴落古老石面,滋滋灼响,青烟骤起。
更可怖的是其再生之力。
斩断的残段落地刹那,细密触须疯狂滋生。
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拼接、重塑,生生不息。
“林渊——!!!”
灵汐惊怒的喝声穿透动荡裂隙。
裹挟着罡气爆鸣,藏着身陷围困的焦灼。
她分明看见了这边的景象。
看见了单膝跪地、满身浴血、濒临脱力的林渊。
就在此刻,寒意覆顶。
一股庞大冰冷的意念,如寒潮横压整片区域。
自上而下,源自废墟更深、更莫测的暗处——管理员。
意念不再是精准推演,满是被蝼蚁屡次破局的烦躁与不耐。
粗暴挤压着林渊的识海,蛮横碾压一切异动。
“坐标偏移。”
“空间锚点不稳。”
“变数持续激增。”
短短数语,最后化作一道不容置喙的机械指令。
“干扰它。”
林渊清晰感知。
裂隙四周的无形空间结构,被冰冷意志强行拉扯、扭曲、篡改。
边缘银光剧烈晃动,如风烛残火。
彼端的石廊、人影、战局,尽数模糊变形。
通道,正在被强行封堵、改道。
月瑶以命撕开的唯一生路,即将作废。
隔绝即成定局。
等待两人的,唯有耗死、猎杀、湮灭。
悲痛被强行压入心底,犹豫尽数掐灭。
剧痛与绝望之上,一股悍戾决绝的意志,骤然点燃眼底。
脑海中,月瑶最后的无声口型,烙印刻骨。
坐标……是希望。
希望从不是天降馈赠。
是拼出来的,是守住的,是用血与执念,硬生生钉死在绝境中的!
林渊动了。
他未曾起身。
左手骤然探入怀中,攥紧那几片残留余温的信标碎玉。
锋利玉棱,瞬间刺破本就破损的掌心皮肉。
细密刺痛钻骨而来。
混杂着微弱的空间余波,还有一缕刻骨铭心、属于月瑶的清淡气息。
下一秒,他透支全部神魂,疯狂催动灵魂根基的至宝。
【虚空界盘·残片】!
暗金色界盘虚影在掌心一闪而逝。
无磅礴光华,无凌厉攻势。
唯有一缕坚韧至极的银色秩序波动,徐徐荡开。
如狂风巨浪中扎根的野草,死死抵住管理员扭曲空间的霸道力场。
他抗衡的不是整片禁地规则。
只守方寸坐标。
只护这一条连接生死的裂隙通道。
以残躯,镇空间。
以己身,定希望。
嗡——
信标碎玉应声轻颤。
界盘的秩序稳固之力,衔接裂隙残存的同源空间余韵。
如同将最后一粒灯油,填入将熄的星火。
濒临闭合的裂隙,骤然稳了一瞬!
紊乱银光平复,通道形态艰难维系。
彼端灵汐的身影,再度变得清晰。
她感知到通道稳固,斩藤刀势愈发凌厉。
可周身藤蔓层层叠叠,再生不止,围困之势丝毫未减。
一瞬之机,稍纵即逝。
林渊再不迟疑。
撑着金属格栅的右臂青筋暴起,肌肉贲张。
重伤垂危的身躯,爆发出超乎极限的爆发力。
整个人骤然弹起。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望那片檀香残存的黑暗。
他怕一眼望去,所有筑起的决绝,瞬间崩塌溃灭。
“灵汐!撑住!”
嘶哑吼声破喉而出,是鼓励,是执念,是绝境最后的铿锵。
下一秒,他纵身跃下,投身剧烈扭曲的空间裂隙。
身躯坠入通道的刹那,如同闯入无序的冰冷激流。
万千空间碎片、狂暴能量乱流,从四面八方疯狂撕扯。
筋骨、经脉、神魂,皆被拉扯碾压,仿佛要被撕碎散落于夹缝之中。
视野光怪陆离,碎片纷飞。
扭曲的井道残影、坍缩的古老符文、灵汐浴血的侧影交替闪过。
更深处的黑暗里,一抹多棱面的冰冷轮廓惊鸿一瞥——是管理员的本体雏形。
眩晕与剧痛几乎吞没意识。
唯有掌心紧握的信标碎玉,还有界盘恒定的秩序波动,是唯一的锚点。
微弱,却顽固。
在狂暴乱流中,死死稳住摇摆不定的坐标。
银色屏障如薄脆蛋壳,裹住残破身躯,挡下最致命的空间撕裂。
不能松。
一丝一毫,都不能松。
林渊咬碎舌尖,剧痛锁死清明。
倾尽所有残存精神,稳固锚点,维系通道。
一瞬漫长如亘古。
噗通!
沉重闷响落地。
坚硬冰冷的石面承接了他坠落的身躯。
巨大冲击力震得他眼前漆黑。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热血直冲喉头。
大半被他强行咽下,只剩血丝从嘴角缓缓溢出。
林渊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剧烈喘息。
胸腔开合,如破损风箱,满是破碎杂音。
耳鸣轰鸣,视野阵阵发黑。
他强行抬眼,冲破眩晕。
垂直的金属井道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古朴石廊。
一丈宽窄,石壁由整座山岩开凿而成。
暗青岩面斑驳粗糙,刻满繁复古老的暗金符文。
纹路磨损断裂,沧桑千载。
残留的微光沉凝厚重,牢牢锁住一方空间的稳定。
空气里满是岩石冷硬的尘埃气息。
混杂着新鲜血腥、金属高温灼烧的焦糊味。
石廊两侧的幽蓝晶灯早已死寂。
唯一光亮,源自深处此起彼伏的罡气爆发、金铁碰撞的星火。
十几丈开外,战局白热化。
灵汐背靠残壁,赤红武道罡气燃如烈火,裹满周身。
罡气凝作炽白长刀,刀势凛冽,泼水难进。
每一刀劈落,都斩断数条袭来的金属藤蔓。
可危机丝毫未减。
藤蔓并非土生草木。
尽数从石壁符文缝隙、岩面裂口中滋生。
源源不绝,无休无止。
斩断一寸,复生一尺。
攻势刁钻狠辣,抽扫、突刺、网锁,招招致命。
暗红纹路过载闪烁,金属质地坚硬堪比精钢。
每一次碰撞的反震之力,都震得灵汐手臂发麻。
她鏖战已久,气息渐促。
额角汗湿混杂血痕,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
衣袍边角破损焦黑,处处是腐蚀液灼烧的痕迹。
却依旧刀势不乱,风骨凛冽。
林渊落地的瞬间,灵汐骤然感知异动。
侧身回首,眼底先是极致惊愕。
她从未想过,林渊能从那片绝境裂隙中突围生还。
惊愕转瞬褪去,化作极致警惕与急切。
“林渊?你怎么——”
话语未落,侧面黑影突袭!
一条隐匿石壁的藤蔓,如毒蟒悄无声息噬向她腰肋空当。
灵汐头也不回,反手刀光炸闪。
炽白刀锋精准斩落藤蔓七寸。
断口炸裂,浓稠腐蚀液喷涌而出。
她借反震之力,骤然前扑,主动脱离石壁掩护。
身形翻滚,直奔林渊方向贴近。
多数藤蔓追击落空,狠狠抽砸石壁,火星四溅,脆响刺耳。
翻滚之际,灵汐急促的警告清晰传来,字字凝重。
“别硬碰!这些东西会自爆!”
落地单膝稳住身形,长刀横亘身前。
锐利眸光扫过层层藤蔓,冷声速报敌情。
“不是草木,是伪装的金属生命体!”
“核心受损、过度破坏就会引爆腐蚀液!范围极大,附着灼烧,极难处理!”
话音刚落。
近处一截尚未彻底枯萎的藤蔓残肢,骤然异变。
喷涌的腐蚀液瞬间停滞。
体表所有暗红纹路,骤然亮至刺目,全线过载。
残肢肉眼可见地膨胀鼓起。
高压电流般的嗡鸣尖锐响起,蓄势爆裂。
灵汐瞳孔骤缩,厉声暴喝:“散开!”
她不假思索,猛力甩开林渊手臂,将他推向石廊另一侧。
自身反向迅猛扑倒撤离。
下一秒。
膨胀到极限的金属残肢,在两人方才立足的位置中央——
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