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那片空白里。
空白和之前的原野不一样。原野上还有草，有树，有溪流，有字。这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脚下是纸面，干净的，平坦的，灰白色的，和他最开始走进纸世界时踩过的那种地面一模一样。没有字，没有笔画，没有墨痕，连风都没有。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他继续走。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他走过来的路，有草，有树，有溪流，有字。那些东西在地平线上截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空白。他站在那个边界上，一只脚在草地上，一只脚在空白里。他低头看了看两只脚。一只脚底沾着泥土和草屑，一只脚底干干净净。他把另一只脚也迈进去。两只脚都站在了空白里。
他往前走。脚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字，没有墨色渗出来。他走过的地方，什么也没留下。脚印也没有。纸面太平了，太干净了，他的重量压上去，纸面不凹陷，也不回弹，就那么平着，像一块永远不会变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脚底。脚底是干净的。他抬起脚，又落下去。还是干净的。他又走了几步，回头看。身后没有任何痕迹，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他从边界出发走到这里，地上没有他的路。
他站在空白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彻底的安静。没有风。没有光的变化。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东西在动。他站着，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瞬间。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失效了，像被抽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还是没有留下脚印。他往前走了十步，什么都没有。他往前走了很久，还是一样。空白在他面前展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是那片草地，和之前一样远。他往前走了一步，回头再看，草地还是那么远。他没有移动。他站在空白里，没有移动。
他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空着。掌心里的暗痕早就没了，手指上也没沾着什么。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是活的，关节是活的。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面朝北方。空白在他面前展开，看不见尽头。他迈出步子。他又走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
空白还是空白。他走着。他没有停。脚下的纸面依旧平滑，依旧干净，他走过去，什么也没有留下。这片地方不接纳书写，不接纳痕迹，不接纳任何存在过的证明。他走在这片空白里，像一滴墨落在水面上，散开，消失，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还在走着。
（第三十一卷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