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擦过寒石,一瞬轻响。
脚步落地的刹那,身后混乱黑雾猛然炸出一声闷雷巨响。
母巢深处,蛰伏的恐怖波动骤然暴涨。
无形巨手攥紧整片空间,天地气机瞬间锁死。
石壁原本明灭摇曳的暗银纹路,骤然定格。
下一秒尽数翻转为猩红滚烫,滋滋灼烧不止。
焦糊混着铁锈的刺鼻异味,瞬间灌满整片密闭空间。
“走!”
萧凡一字落地,斩钉截铁,压过漫天异响。
身形鬼魅折返,落至影叟身侧。
老者身躯冰寒刺骨,轻得诡异。
血肉生机,正在飞速流失殆尽。
萧凡咬牙俯身,长臂一捞一甩。
将软塌塌的老者稳稳驮上后背,动作粗暴,却极致迅捷,只剩一道残影。
反手精准扣住洛冰凝冰凉的手腕。
女子指尖本能蜷缩,体温近乎全无,身躯轻盈,被他半拖半带,踉跄疾行。
青阳子心神彻悟。
萧凡声落刹那,头顶裂剑悲鸣响彻石室。
老者并指破空,沉声一喝:“收!”
漫天青色剑芒、摇摇欲坠的剑域碎片,尽数向内坍缩凝聚。
千百道青芒如游鱼掠空,咻咻追奔三人身形。
不落远空,只在身周丈许之内盘旋流转。
层层叠叠,织成一道细密坚固的剑气茧罩。
森寒剑气切割气流,细鸣不止。
死死隔绝母巢溢出的混乱星力、灼热侵蚀,护住方寸生路。
三人负尸,借剑茧护体,朝着出口亡命飞退。
背后压力,隐隐又沉了一分。
萧凡不敢回头,只凭气息感知。
身后狂暴气息层层堆叠,步步紧逼。
赤渊老魔的残息时隐时现。
可母巢深处那股更古老、更原始的悸动,如涨潮黑海,无声无息,碾压蔓延,无可阻挡。
脚下石道微微蠕动。
两侧岩壁渗淌暗红微光,似血泪垂落。
空气粘稠如沼泽。
每一次呼吸,灼热星力尘埃都撕扯肺腑,灼痛难忍。
若无青阳子这重剑茧屏障,三人早已被无孔不入的诡异侵蚀,彻底拖垮。
“盟主……”
一缕极轻极虚的呻吟,贴耳响起。
是影叟。
萧凡心神骤凛,脚步未乱,余光斜掠肩头。
老者头颅无力倚靠在他颈侧,面容枯槁如风干树皮,肤色死灰。
唯独浑浊眼底,裂开一线微光。
不是生机,是燃尽一切的回光返照,清明得刺眼。
“影叟!撑住!我们立刻出巢!”萧凡低喝。
风声呼啸,地动轰鸣,将他声线撕扯得破碎。
影叟唇瓣翕动,无声无息。
枯枝般的手指,骤然爆发出痉挛般的力道。
死死攥紧萧凡肩头衣料,指节惨白脱力。
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残破衣襟深处,缓缓摸出一物。
是一枚玉简。
无寻常玉质的温润灵光。
通体灰败黯淡,布满强酸腐蚀般的细密裂痕。
边角残破缺损,凝着干涸暗沉的血渍,如出土废石,毫无灵性。
影叟手抖得剧烈,数次不稳,终将玉简塞进萧凡向后虚张的掌心。
入手冰凉轻薄,分量无几,却压得萧凡心口骤然一沉。
“盟主……”
嘶哑破碎的气音,挤破残破肺腑。
每一字,都在耗尽最后的性命余温。
“我的时间……尽了……”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嗬嗬作响,脏腑破损殆尽。
萧凡清晰感知,肩头那道攥力,飞速溃散、消融。
“这枚玉简……藏着我被俘期间……窥见的母巢星核深处……残缺星图……”
影叟语速极快,与逼近的死亡疯狂赛跑。
字句断续,却字字清晰,砸落人心。
“指向……上界贪狼星……”
“星主……是一切关键……”
贪狼星主!
上界九星星域核心之一!
萧凡心脏猛缩,无数疑问瞬间翻涌。
影叟被困囚笼,何以窥见星核绝密?
母巢禁地,为何牵连上古星主?
这星图,是生路,还是预埋的杀局?
“影叟!星核深处究竟藏着什么?贪狼星主与母巢有何渊源?”
萧凡压声急问,语速飞快。
可影叟眼底那线清明,已然如风烛遇狂风,极速黯淡。
他听不见,也无力再答。
只剩一双浑浊眼眸,死死凝着萧凡染血的侧脸。
眼底托付、焦灼、悲凉,万般情绪交织,最终尽数沉淀为刺骨的警示。
唇瓣贴近他耳廓,气音微弱,却冷入骨髓。
“小心……盟内……惊蛰……他……不……”
一字“不”落,余音断绝。
紧抓肩头的枯手,骤然垂落,彻底失力。
头颅重重抵在萧凡肩窝,再无动静。
下一瞬,背脊触感剧变。
不沉,不软。
只剩彻骨冰凉,僵硬死寂。
方才的虚弱鲜活彻底褪去。
此刻背着的,是一具早已冻透、生机尽绝的死尸。
不是刚刚断气。
是生命本源早已被母巢彻底抽干。
方才的苏醒、言语、执念托付,不过是残魂禁制撑出的最后一抹回光。
影叟,早死了。
“影叟!”
萧凡喉间低吼,悲痛与怒意死死压在胸腔。
脚步分毫未停。
他只能抬手托住遗体,扣得更稳,不让半分颠簸惊扰逝者。
就在此刻!
身后深处,炸出一道癫狂厉啸!
怨毒、不甘,裹挟着一丝隐秘的恐惧,穿透层层岩土混乱能量,直刺耳畔。
是赤渊老魔!
他燃尽本源,嘶吼声清晰刺骨:
“萧凡!你以为你赢了?!”
“贪狼星主注视此地,远比注视你更久!”
“还有你们流氓盟内部!古老禁制,不止我一人通晓!”
“哈哈哈!你们的根,早已烂了!”
癫狂笑声在最高亢处,骤然掐断。
紧随而来的,是十倍于此前的恐怖震荡。
如同万古封印被强行撬动、撕裂。
整座通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崩落。
暗银、猩红两色能量洪流从身后狂涌而来,将三人身影拉扯得扭曲怪诞。
青阳子闷哼一声,剑茧青芒暴涨三分。
万千剑气旋至极速,尖啸破空。
硬生生扛住终极冲击,护着三人冲出扭曲甬道。
眼前骤然一亮。
清冷夜风裹挟草木清气,灌入灼热腥甜的口鼻。
踏出了母巢禁地。
夜空深沉,疏星点点,山林轮廓沉凝静谧。
身后那道狰狞如巨兽创口的岩壁入口,在地动山摇的震颤中,缓缓收缩、闭合。
最终抹平无痕,仿佛从未现世。
只剩一片被高温灼烧、能量侵蚀的暗红狼藉地面。
空气里,焦糊、血腥、腐朽的余味久久不散。
动乱暂歇。
萧凡驻足,急促喘息。
夜风冰寒,刺得肺腑阵阵钝痛。
他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将背上冰冷僵硬的遗体放下,轻轻靠在一方干净大石之侧。
星光稀薄,映得影叟面容一片青灰死寂。
双眼半睁,凝固着临终那一刻复杂万千的神色。
萧凡蹲身,指尖微颤,欲替他合上眼帘。
触到那彻骨冰凉的一瞬,指尖骤然一顿。
他收回手,掌心死死攥住那枚灰暗玉简,指节绷至泛白。
影叟未尽的警示、赤渊老魔的癫狂挑拨,两道寒意如毒蛇缠心。
贪狼星主。
盟内叛徒惊蛰。
失传的古老禁制。
层层迷雾,处处杀机。
洛冰凝缓步走近,不言不语。
冰凉纤手轻轻覆在他颤抖的手背上,无声支撑,温柔笃定。
青阳子拄剑半跪,剧烈咳嗽,声声撕肺。
面色惨白如纸,身躯透支到极致,目光却依旧锐利,警惕扫视四方山林与封禁旧址。
萧凡缓缓抬首。
眼底无泪,无彷徨。
只剩一片沉凝的阴郁,以及深处重新燃起、冷过寒星的决绝烈焰。
他反手轻握洛冰凝的手,随即松开,挺身立起。
目光扫过影叟冰冷的遗容,再望向流氓盟总坛方向,最终穿透沉沉夜幕,落向遥远虚空深处——那未知的贪狼星域。
嗓音沙哑,却平稳笃定,字字铿锵。
“青阳长老。”
“秘密将影叟遗体带回总坛后山安葬。”
“此事,你、我、冰凝,三人知晓。其余所有人,一律封锁消息。”
青阳子抬眸,了然沉重,微微颔首:“老夫遵命。”
萧凡转头看向洛冰凝,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他深吸一口冰冷夜风,压尽胸中翻涌的悲怒,只剩极致冷静。
“冰凝,即刻返程。”
“不过,先去观星楼。”
掌心玉简纹路硌着皮肉,力道再度收紧,声线冷硬如金属摩擦。
“星图必须立刻解读。”
“蛰伏的惊蛰……也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