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该收网了。”
话音落,再无半声多余。
萧凡合拢掌心,将那枚灰暗残玉贴身收好,抵在胸口。
冰凉玉质贴着皮肉,沉甸甸的,压着一腔未泄的决意。
夜风穿窗而入,掀动密室烛火。
光影摇曳,明明灭灭,映着少年棱角渐锐的侧脸,沉凝藏锋。
洛冰凝静立身侧,目光掠过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发问:
“你打算怎么做?”
萧凡没有即刻应答。
他转身走向角落简陋木榻,俯身托起影叟的遗体。
老人身躯彻底僵硬冰冷,轻得诡异。
仿佛数十年血肉生机,早已被禁地邪力抽干,只剩枯皮包骨。
“先安顿好他。”
他语声极轻,生怕惊扰逝者最后的安宁。
青阳子心领神会。
布满血丝的老眸微动,唇瓣翕合,终是沉默点头。
三人不走正门。
青阳子袖吐微毫剑气,无声划开一道窄窄暗门。
早年留下的高层密道,此刻成了最稳妥的藏身之路。
后山大夜,浓墨沉凝。
树影婆娑,虫鸣寥落。
远处零星巡夜脚步声,单调回荡,衬得整片山林愈发死寂。
萧凡负尸在前,步履沉稳轻盈。
落叶之上,无声无息。
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隐隐下沉,扛着远超肉身的沉重——
是一条性命的托付,是盟内潜藏的阴私,是暗处蛰伏的杀机。
洛冰凝落后半步,指尖凝着一盏幽蓝星灯。
光华压至最暗,仅照脚下三尺路途。
眸光频频掠过前方背影、肩头枯冷的遗体,眼底情绪微动,转瞬被长睫尽数遮掩。
青阳子殿后压阵。
双目半阖,每行数步,便有细碎剑气悄然扫过四方。
清场,除踪,防窥探,滴水不漏。
半柱香后。
三人停在断崖之下。
背靠绝壁,前临深谷,古木交错成屏。
人迹罕至,幽闭隐蔽,是后山最妥帖的安息之地。
萧凡轻轻放下遗体,蹲身静坐片刻。
碎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老人青灰死寂的脸上。
半睁的眼眸里,凝着临终未散的托付与悲凉,亘古凝固。
他抬手,指腹轻拂。
缓缓、稳稳,合上那双不甘落幕的眼。
指尖触到刺骨寒意的刹那,指节微绷,克制着翻涌的心绪。
“影叟。”
他低声轻语,几不可闻。
“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无祭文,无悼词。
唯有一诺,落地生根。
他挺身起身,九星神脉悄然流转。
淡金星力溢出指尖,落于地面。
无形之力翻覆岩土,自动分开一方规整深坑。
萧凡小心翼翼安放好遗体,再以星力覆土、压实、抹平。
随手拾起一块粗粝青石,压在新土之上,当作无名标记。
荒山野岭,一抔黄土,一块顽石。
便是这位为盟奔走一生、身死卧底棋局的老人,最后的葬礼。
无声,无名,无人知晓。
“等风波落定。”
萧凡拍去掌心尘土,声线平静无波。
“再补一场像样的后事。”
青阳子望着那方新土,默然长叹。
叹息随风消散,压尽万般沉重。
洛冰凝缓步上前,将幽蓝星灯轻置青石旁。
微光悠悠,在无边黑暗里,凝成唯一一场静默祭奠。
三人不作久留。
返程途中,萧凡骤然驻足。
回头望向树影遮蔽的断崖,夜色浓稠,掩去一切痕迹。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眉宇压着与年纪不符的沉冷。
“走吧。”
他收回目光,神色归稳。
“明日,硬仗开场。”
翌日。
流氓盟,议事堂。
晨光穿过高窗,洒落青石板地面,泛着淡淡冷光。
两侧长案,诸位堂主、长老分列落座。
神色各异,心绪参差。
有人忧思凝重,有人茫然懵懂,有人暗自揣测。
昨夜母巢异动的风声,早已在高层间悄然流转。
萧凡端坐主位,身姿端正松弛。
脸上挂着平日惯有的散漫笑意,几分痞气,几分随性。
仿佛昨夜的生死鏖战、冰冷遗体、致命暗线,皆是虚妄幻梦。
“诸位。”
他声线清朗,漫不经心,打破堂内沉寂。
“昨夜动静不小,想来各位都有所耳闻。”
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向主位。
萧凡抬手端起茶盏,轻吹茶沫,浅抿一口。
轻描淡写,道出惊天战事:
“无事。便是我带人与青阳长老闯了一趟母巢,和赤渊老魔,交手几轮。”
一语落地,满堂低哗。
赤渊老魔!
凶名震彻诸天的禁地魔头!
盟主竟主动闯巢、正面搏杀?
内战堂堂主熊霸按捺不住,挺身急问:
“盟主!您可有伤势?!”
“伤我?”
萧凡挑眉轻笑,笑意带着桀骜。
“那老狗,还不够格。”
茶盏轻落案几,声响清脆。
他身子微微前倾,笑意尽数收敛,语气骤然沉冷:
“只是影叟……出事了。”
满堂瞬时落针可闻。
影叟,盟内老牌元老,执掌绝密情报、生死暗务。
半生隐于暗处,为盟勘破无数杀机。
此番随盟主入禁地,本就人人心悬。
所有人目光紧绷,静待下文。
萧凡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痛色,声线低沉压抑:
“昨夜撤离,影叟为护圣女脱身,硬接赤渊老魔阴毒暗算。”
“经脉尽碎,重创垂危。”
轰然哗然!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震怒,有人惋惜,有人面色闪烁不定,暗藏心思。
“肃静。”
萧凡抬手,淡淡两字,压下满堂纷乱。
威严无声铺开,震慑全场。
“影叟性命无虞。”
“我已将他安置禁地闭关疗伤,由圣女贴身看护。”
“伤势未愈之前,任何人不得擅闯打扰。”
眸光骤然锐利,扫过全场,字字铿锵:
“违者,以叛盟论处。”
末四字,声轻,却寒彻骨髓。
不是劝诫,是铁律,是宣判。
满堂心神俱凛,齐齐躬身应命:
“谨遵盟主号令!”
气氛稍稍缓和。
萧凡重归慵懒姿态,指尖轻叩扶手,漫声续道:
“赤渊老魔虽被重创,但此人生性狡诈,蛰伏多年。”
“难保不曾在我盟内部,暗插眼线,预埋后手。”
话音一转。
他目光精准锁定堂下左侧第三位——
青衫洗旧,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气质淡泊。
清风堂堂主,风无痕。
掌盟内情报稽查、人事审核、资源台账。
不结党,不营私,不近人情,只论规矩。
是盟中公认最干净、最公正,也最摸不透的人。
“风堂主。”
萧凡语声带着几分商榷,却不容置喙。
“劳烦你一桩事。”
风无痕抬眸,眼底如古井无波,平静应答:
“盟主请讲。”
“由你秘密彻查近半年,全盟人事调动、资源异动台账。”
“重点排查无故离岗、外出执行不明任务之人。”
他刻意加重四字。
字句暗藏机锋,点而不破。
风无痕眸心微澜,转瞬归寂:
“盟主是疑心,盟内藏有暗子?”
“非疑心。”
萧凡摇头,语气平淡如闲谈,却藏尽算计。
“是防患未然。”
“赤渊经营禁地数百年,手段诡秘。”
“我不想某日被人从背后捅刀,方才后知后觉。”
风无痕默然片刻,躬身领命:
“属下遵令。”
“彻查全盟机要卷宗,需盟主专属手令,以开全部权限。”
“简单。”
萧凡指尖溢散淡金星光,凌空凝出一枚通透令牌虚影。
流光辗转,落于风无痕掌心。
“持此令,可调阅全盟所有卷宗账册,不受任何堂口掣肘。”
“切记。此事,你我二人知晓,不得外泄分毫。”
“属下明白。”
风无痕收令起身,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背影挺拔,无半分异常。
萧凡目送其离去,唇角痞笑未改,眼底却掠过一抹审视微光。
棋局,先落明子。
余下众人再度热议纷纷,谈论母巢战事、魔头威胁、后续防备。
萧凡从容应答,偶尔插科打诨,松弛满堂紧绷气氛。
大半时辰后,议事落幕,众人尽数散去。
空旷议事堂,终剩萧凡一人。
脸上所有笑意尽数褪去。
仰头望着穹顶藻井,一身疲惫悄然浮现。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堂,直奔后院密室。
密室之内,洛冰凝早已静待。
端坐木榻之侧,身姿清冷,寂然如冰。
见他推门而入,抬眸一望,目光径直落向他胸口——
那枚藏于贴身之处的灰暗玉简。
萧凡反手闭紧石门,布下多层隔音禁制。
抬手取出玉简,递至她身前。
“你先试试。”
洛冰凝接过玉简,指尖摩挲粗糙冰冷的表面。
蹙眉凝神,神念探入其内。
甫一深入,便遇层层迷雾桎梏。
无数杂乱碎片缠绕拉扯,淤泥般封死通路。
神念深陷滞涩,根本触不到核心分毫。
她摇头返还玉简:
“层层干扰屏障,我的神念穿透力不足,无法解析。”
萧凡接过玉简,沉吟片刻。
催动九星神脉,精纯霸道的金色星力缓缓灌入。
紊乱迷雾遇星力如沸汤泼雪,快速消融溃散。
可越往深处,阻碍越甚。
最终,一道无形古壁横亘眼前。
任凭星力冲刷涌动,纹丝不动。
“被彻底封死了。”
萧凡眉峰微蹙。
“不是寻常星力禁制,手法古老原始,从未见过。”
他反复端详玉简,看着表层细密腐蚀裂痕,心头骤然一动。
“冰凝。”
“亮出你的眉心印记。”
洛冰凝即刻会意。
纤细食指轻点眉心,银白色种子印记微光漾开,柔和澄澈。
下一瞬。
掌心死寂的灰暗玉简,骤然轻轻嗡鸣。
声细如蚊蚋振翅,稍纵即逝。
若非密室极致寂静,根本无从捕捉。
更诡异的是——
玉简裂痕深处,浮出几缕极淡银纹。
微光闪烁,与洛冰凝眉心印记遥遥共鸣,气息同源。
“有反应!”
萧凡眸光一亮,即刻将玉简凑近眉心印记。
可那缕共鸣转瞬即逝。
银纹快速隐没,玉简重归死寂,宛若方才异象全是错觉。
萧凡收玉沉吟,笃定开口:
“果然。这枚星图的解锁密钥,就在你的种子印记之上。”
他不再强行尝试,贴身收好玉简,移步窗前。
望着窗外静谧庭院,久久默然。
良久,他低声开口,似自语,似告知。
“赤渊老魔最后那句‘古老禁制’,不是虚言。”
“他在母巢抽生机、炼魂魄、祭傀儡的邪术,并非外道邪修法门。”
“是失传的远古禁法。”
“而他临死笃定扬言——盟内有人,同样通晓此术。”
萧凡转身,眸光沉沉落向洛冰凝。
“魔头癫狂,却未必说谎。”
“盟内藏暗子,地位极高,深谙古禁之术。”
洛冰凝清冷抬眸,直击核心:
“风无痕,可信?”
“七成。”
萧凡竖起两指,唇角勾起一抹深浅莫测的笑。
“老盟主一手提拔,一生独善其身,不结党、不营私,账目清白无垢。”
“干净,是真干净。”
“可太过干净的人,最容易被人瞄准、拿捏、利用。”
笑意敛尽,声线冷硬下沉:
“风无痕,是我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用来彻查台账、梳理明面线索。”
“真正蛰伏的惊蛰,不会留下账面破绽。”
他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暗处的棋,只能我们亲自盯。”
洛冰凝颔首,轻声追问:
“下一步,如何布局?”
萧凡走到桌前,随手拈起一枚铜钱,指间轻翻把玩。
漫不经心的姿态里,藏着精准算计。
“从此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中。”
“惊蛰蛰伏太深,不动不出错,不动不露痕。”
他抬眼,看向洛冰凝,笑意狡黠又危险。
“所以,我们要演戏。”
“演一场,我因影叟惨死、心神大乱,急于突破实力、报仇雪恨的戏。”
指尖一扣,铜钱落桌,叮然轻响。
“示弱,乱性,焦躁,急功近利。”
“让暗处之人放下戒备,让他以为,我已乱了分寸。”
洛冰凝静静看着他眼底亮得刺眼的算计锋芒。
眼前少年,从未慌乱,从未失态。
所有沉痛皆藏心底,所有棋局早已落子。
她只淡淡应声,一字笃定:
“好。”
萧凡轻笑,眸底寒芒暗藏。
黎明前的最后黑暗,笼罩整座流氓盟。
明暗交错之间。
棋子就位,陷阱已成。
蛰伏的惊蛰,终要在这场戏中,渐露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