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如墨，树影摇曳。李清越躺在草席上，枕着剑鞘，难以入眠。

七日前，她还是谷县县衙里的一名小衙役，平日里，在街道、附近乡间巡查，日子过得清贫却无忧。

她平静日子被打破，是京都皇城司的官萧衡，亲自点名，要求一同前往偏远的齐悦县玉峰村，不得违令。

如今她在这不到三百人的小山村，地处盛元国西边荒芜之地。

为何李清越乖乖一同来玉峰村，因为违令者死，另外还有银子拿。保命要紧，况且银子可比当衙差得到的多多了。

一路上，队伍里的人对于此行目的闭口不谈。也就到今日，她才偶然听到，知晓萧衡是皇城司的一亲事官，还是楚府王爷的世子。

二十出头，当亲事官，或许没什么了不得。可这堂堂世子，却带支队伍来僻壤之地，李清越不用猜，都知道楚府，是被皇帝看重的家族，为皇帝爪牙。

“汪汪！”

窗外，几声短促的犬吠声。

李清越目光往窗外一瞥，不远处几个人影，前往村长家的方向。她目光一转，“萧衡亲自带人前往，很可能有大事。”

今早刚到村中时，萧衡就已下令，命十几名手下与村中的壮汉，将发烫的村民聚集起来，都押送到村中最牢固的地牢，其余人不得离开村庄。

好在村中发烫的人不多，无人敢闹事。

李清越心想可别出什么乱子，反正睡不着，去看看也好。

她起身，拿起剑，跳下床。

叮！剑鞘碰到左手手腕上带着的镯子，发出清脆响声。这手镯她从小就一直戴着，听收养她的罗叔讲，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因此，她格外爱惜这手镯。说来也奇，这镯子不像铜也不像银，但有时会泛淡淡的红光或银光。从小到大，镯子也随着她的手腕而变化，依旧不松不紧的贴着皮肉，却一点也不碍事。

哒！李清越关上房门，灰蒙的院子里，另外四间房漆黑一片，那些士兵都还没回来。

“是什么急事，让萧衡的手下都前往村长家？”李清越心中好奇，出院门，加快步子，顺路追去。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偏远小山村，李清越相信萧衡这支队伍前来，定有大秘密。

“汪汪！呜~”

突然的犬吠声，变成了呜咽，紧接着的死寂。

李清越望去，原来并不是去村长家，而是走的岔路，十几丈外单独院落的一户人家。

“萧衡的手下，守在院前门、侧门，是怕里面的人逃跑。难道要抓犯人……”李清越见墙头一模糊的人影，有人趴在那守着。看样子，他们也是刚到。

李清越不敢打扰他们，但来都来了，就看几眼，便也悄然上一处墙头，趴着往里瞧。

火房里是亮的，有人在煮药，风中飘散一股苦涩的药味。

房里有动静，不一会儿，见一包着头巾的妇人推开门，手中端着药碗，愁容满面。

“一个老妇人，窝藏受伤犯人？胆子不小。可小村庄的人能犯什么大事，惊动萧衡？！”李清越疑惑，但看这房屋，不像窝藏犯人的地方。

出乎意料之事，也有，她继续等。

忽然间飘来的腐臭，李清越微皱眉，看到妇人匆忙走进一间房，支起窗户。腐臭气味，正是从那里来。

“嗬嗬~”

男子喉咙里发出的闷哼声。

李清越见床上躺着的男子，消瘦，不到二十的模样。看妇人嘴一张一合，嘀咕什么，她没有听清。

房间里，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摇曳。床上的二安被绑住手腕，他紧握拳头，挣扎、抓挠，手指头破口，流出暗红的血。床板，一道道被指甲抓挠留下的印痕。

他双眼泛红，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咬牙切齿。紧绷的身体，很快便没什么力气，瘫软。

“儿，喝药，病就好了。”妇人声音呜咽，艰难地将药汤灌进儿子嘴里。看他发病，心疼得眼泪纵横。

她无比懊悔，要是当初拦住二安，就没有如今的事。

半月前，二安带两个外乡人偷进玉峰山的深处。等他返家，整日闭门不出，话也不说。不知在深山里冲撞山神，还是遇到什么怪事。

没过几日，儿子病倒。家里太穷，她只有照着土方子，在山里挖药草，为儿子治病。可日复一日，丝毫没见好转。

“嗬~嗬~”二安身子颤抖厉害，双拳不停敲打床板，紧咬牙，嘴里发出野兽的低吼声。

药汤流出来的多，进去的少，根本喂不下去，妇人无奈放下碗，摸儿子额头，烫，烫得更厉害了。

“儿，娘求你了，喝一口药汤！老天爷，这下该怎么办？”妇人带着哭腔，整个身子压住儿子的手臂，想让他安静下来。可瘦弱的身子骨，哪里压得住一个发狂的壮汉。

“怪事，皮肉的腐烂臭气，不应该是活人发出。”趴在墙后的李清越心中不解，床上的男子明明能动，低吼，不是死尸。但这腐臭气味，跟她此前见到的死尸，一样。

这时，她见对面的人缓缓抽出刀，也是瞧出事情有古怪，

砰！绳子绷断声。李清越转眸看去，见床上的男子突然发疯，一下子扑向妇人，张开大口，朝她颈脖咬去。

没料到短短的功夫，男子凶猛如野兽，竟要行凶。

“危险！”李清越心中一紧，起身时，见对面墙头，一人影抢先掠去。黑色劲装，身形修长，是萧衡。

“住手！”萧衡手中击出的泥丸，打在二安露出的一侧颈脖。

二安被泥丸击中，微怔，转看向突然出现的人。顿时大喜，推开到手的瘦弱猎物，就朝萧衡猛扑去。

“吼呜！”他双眼漆黑，面目扭曲可怖，张开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叮！萧衡手中的剑一横，卡在二安口中。他脚下一转，在二安愤怒张开瞬间，顺势抽出剑，往下划去。

锋利的剑刃划破二安的胸膛，瞬间，冒出暗红的血。

“吼呜~”二安痛得直咧嘴，挥手，一顿乱抓。

萧衡钳住二安手腕，顺势一转，扣在背后，往下按他颈脖前。

二安膝盖被一顶，张开大口，咬个空。整个人被萧衡反手死死扣在地上，动弹不得。

砰！几名手下，破窗、破门而入。三两下，将惊慌失措的妇人扶起，退开。

“别伤我儿，他不是有意……”

妇人求情的话，萧衡眸光锐利，迅速出手，点她肩井穴。

就在萧衡这一转身的瞬间，下一刻，他捏住二安颈脖，“咔嚓”一骨裂声，二安脑袋无力一歪，垂下。

“杀人了？！”李清越微怔，见萧衡出手果断而狠厉，变化只在瞬间。

“你，可以现身了。”

“不好。他杀人，被我看到！这是要被灭口……”突然触及萧衡冷冽的目光，李清越暗道不秒，一颗泥丸已破风袭来。

她身子一转，避开，跃下院墙，“萧世子，是自己人。咳，我只是无意路过。”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被萧衡发现。听他的语气，可能更早知道。李清越只好现编个慌，爱信不信。好在萧衡并没下死手，动作真快。

“你不该来。这人是发烫者，刚死，变成活尸。一旦咬伤人，死者异变成活尸。”萧衡打量一眼李清越，见她身上无伤，劝道。

“活尸？！”李清越背脊发凉，想到幼时娘亲对自己讲的话。活尸与七彩花有关。

盛元朝的开国皇帝，就在苍山见过七彩花。得到七彩花的人，身体阳气强大，可长生或夺舍别人。

传闻，有七位皇帝不是人、手段毒辣，皆因为用了七彩花。他们暗中用人做测验，万人难活一，暴毙而亡者，变成活尸。

她记得娘带自己东躲西藏，不许跟生人讲话。本以为活尸一说，是娘吓唬小孩的话。没曾想，世上居然真的有活尸。那七彩花、长生、夺舍，很可能为真。

“姑娘不亏是衙役出身，谨慎，藏匿很好，连唐风他们都没有察觉到。”

萧衡的话打断李清越回想。

“将妇人带到地牢，最里间，单独关押。切记，小心绑住手腕，别惊醒她。”萧衡随即叮嘱手。

“是。”三人将昏迷的妇人绑住手臂，严严实实，头上套黑色布袋。

另外两人简单查看周围。

在离开时，五人相互扫了一眼，知晓对方皆没发现李清越跟来，面露惭愧，万幸是自己人。

“发烫者发疯，死了变成活尸？！活尸……”李清越嘀咕着，查看妇人，把脉。暂时晕死，并无大碍。

“她身上有抓伤，李姑娘还是多小心。”

萧衡面庞依然冷冽，但话语柔和了些。李清越微颔首，用剑鞘将妇人衣袖撩开，小手臂三道抓伤。带着血丝，伤口不深，边上皮肉已发黑。

看着两名士兵带老妇人背走。李清越还是壮着胆子，追到萧衡身边。

虽然萧衡不摆官威，但剑眉下那双深邃而冷冽的眼，一看就不好亲近。

“发烫者，是被传染瘟疫？死后立即变成活尸？整个村庄，被咬伤、抓伤者，除了那位老人，还有没有其他人？”李清越猜测是种可怕的瘟疫，不敢想一旦传开，附近的村庄将会受到灭顶之灾。

萧衡面色微沉，眼眸里闪过的悲凉，继而恢复冷冽，“村里不会有事。明日，进玉峰山，那里，有你所想知晓的。”

“玉峰山，那不是村长讲的禁地！传闻，一位女帝陵墓在玉峰山深处。”李清越顿时的后知后觉，一定是村里的人闯入禁地，瘟疫跟其有关。

不知陵墓里是否有七彩花、长生人，李清越还想再问，萧衡已走远。看来，也只好等了，待明日，就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