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有暗流，悄悄生根。
次日清晨，议事堂。
所有踏入殿内的高层，心头皆是一沉。
主位上的萧凡，彻底没了往日的松弛笃定。
他懒懒斜倚，身形涣散。
眼底烧着两簇浮躁明火，底下压着一层洗不去的灰败沉郁。
案前凉茶静置，一口未动。
他指尖反复摩挲一枚古玉佩，动作机械滞涩。
那是影叟生前贴身把玩的旧物。
“赤渊老狗的暗劲。”
萧凡按着太阳穴，声线沙哑粗糙，裹着压不住的烦躁。
“阴毒得很，扰得我心神大乱，星力运转处处卡滞。”
他目光飘忽，无法聚焦，散漫扫过堂下。
一副神魂受创、心绪彻底失衡的模样。
熊霸性子耿直，当即出声：
“盟主！召丹堂长老合力推宫活血，镇压暗伤！”
“没用。”
萧凡抬手急挥，动作仓促焦躁。
“寻常手段压不住这股阴毒残留。必须用至宝硬冲，稳住神魂根基。”
他像是骤然想起救命稻草，视线骤然锁定左后方。
语速陡然加急，渴求毫不掩饰：
“铁山！”
库房护法铁山跨步出列，沉声抱拳：“属下在。”
“库房还有蕴神晶没有？”
萧凡身体前倾，眼神灼热急迫。
“定魂安神、稳固神魂、压制暗劲的那种！我急需一块压下乱象！”
满堂微静。
蕴神晶珍稀难得，专治神魂动荡、心绪崩乱。
众人见状，心中已然笃定——昨夜母巢死战，盟主必留重伤暗疾。
铁山面色发苦，如实回禀：
“盟主，库存已空。”
“前次黑风峡大战，救治神魂受损弟兄，三块存量尽数耗尽。”
“商队补货最快，也要半月方能抵盟。”
“没了？”
萧凡声调陡然拔高，又强行掐住怒意。
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憋屈躁火：
“偏偏赶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哗啦！
他骤然起身，力道带翻座椅。
实木撞地，巨响震堂。
他懒得去扶，挥手乱扫，驱赶心头烦乱：
“都散！心烦！”
一众堂主噤若寒蝉，不敢多言，躬身速退。
偌大议事堂，顷刻空旷。
萧凡立在殿心，胸膛起伏。
明面是怒火难平，内里灵台清明如水。
他转身踏步，背影裹挟戾气，直奔后院演武场。
演武场空旷冷硬，青石如镜，木人桩斑驳残破。
萧凡一脚踢飞碎石，不调息，不热身。
星力骤然喷涌，淡金光芒腾身而起。
光晕忽明忽暗，跌宕紊乱。
全无平日凝练沉稳的质感。
他施展出盟内基础拳法痞子三十六打。
往日随性洒脱、收放自如的招式，此刻只剩蛮、猛、乱。
一拳轰落。
拳风炸响，精铁木人桩瞬间开裂，蛛网裂痕密布。
收拳一瞬，肩头剧烈一晃。
气机脱节，身形踉跄，破绽大开。
下一掌斜劈而出。
星力吞吐无序，掌风落地，硬生生崩飞青石边角，碎石四溅扬尘。
越打越快，越打越躁。
招式脱序，发力失控。
冷汗浸透衣袍，黏住肌理。
额发湿哒哒贴在眉心，狼狈尽显。
周身星力如失控潮汐，忽强忽弱，肆意扫荡四野。
远处值守弟子吓得面色惨白，缩颈后退，无人敢近。
所有人都以为，盟主伤势爆发，心境彻底崩碎。
无人知晓。
拳影纷飞、烟尘乱舞的掩护下，萧凡垂落身侧的左手，指尖微不可查一动。
一缕细如发丝的神念，融于风声，铺展四方。
不探敌，不预警。
只静静俯瞰全场人心百态。
他在演。
也在冷眼旁观。
神念反馈，万般景象尽数落心。
多数弟子、管事，只剩纯粹的担忧与茫然，私下揣测盟主伤势深浅。
两个钻营小管事凑头低语，胡乱猜测是非，皆是无足轻重的闲人。
视线掠过众人，最终精准锁住三道重点身影。
皆是风无痕台账排查出的可疑之人。
第一个，杂务堂弟子张戊。
外出采买矿材，两日行程记录模糊留白。
此刻他假意整理杂物，余光频频偷瞄演武场。
面容端正忧虑，挑不出半分破绽，伪装滴水不漏。
第二个，巡防队长李铁。
轮休驻足黑风寨毗邻小镇，沾染暗势力关联痕迹。
他抱臂倚柱，眉头紧锁，直视场内乱象。
忧虑之下，藏着审慎推敲，暗中评估萧凡战力折损。
第三个，外堂执事，周康。
三人之中，最普通、最不起眼、也最阴藏。
执掌外围资源台账核对。
影叟出事前后，他经手的两类辅材消耗，增速微诡，差额极小。
若非风无痕数年台账横向比对，根本无人察觉异常。
此刻的周康，立在最近的老槐树下。
灰布旧袍，身姿微佝，相貌憨厚质朴。
双手拢袖，低眉敛目，是最安分勤恳的中层管事模样。
脸上的紧张、担忧、局促，恰到好处，完美贴合下属姿态。
可在萧凡当众急索蕴神晶、铁山报空的那一瞬。
隐秘神念精准捕捉到一丝致命反常。
周康拢在袖中的右手，指节骤然一收。
力道极轻，转瞬松开。
低垂的眼皮底下，木讷瞳孔掠过一抹极淡的亮。
不是担心。
不是疑惑。
是笃定。
是计划踩中节点的隐秘窃喜。
一瞬即逝，常人绝无可能捕捉。
唯有萧凡，看得一清二楚。
演武场内。
萧凡再度全力崩拳，木人桩轰然炸裂，木屑漫天纷飞。
他顺势力竭，踉跄后退，粗重喘息，姿态狼狈疲乏。
就是此刻。
槐树下的周康，动了。
他不进反退，微微缩身，把自己彻底埋入树荫阴影。
规避所有路人视线。
随即步履如常，不急不缓，转身离去。
去路偏僻，远离外堂公署。
直指库房外围的废弃仓储连廊。
那片区域杂物堆积，人迹罕至。
却能暗通盟内数处敏感禁地外围。
他听到了——盟主急需蕴神晶稳压神魂。
他确认了——库房无货，盟主陷入短板。
所以他第一时间，悄然靠拢库房要害。
司马昭之心，藏得极深。
演武场内，萧凡依旧狂暴发泄。
一掌劈开千斤卧牛石，碎石崩炸，烟尘四起。
远处弟子惊呼不止，愈发确信盟主心绪崩坏、伤势难愈。
无人看见，烟尘遮掩的死角里。
萧凡眼角余光，朝演武场侧角阴影，递出一道无声暗号。
角门暗处，洛冰凝静立已久。
素衣绝尘，身姿清冷如冰雕。
眸心澄澈，尽收全场动静，瞬间接令。
她双眸轻阖，眉心银白色种子印记，漾开一圈极淡的微光。
一缕精纯、隐晦、毫无探查痕迹的共鸣波动，如水漫地，悄然扩散。
不针对任何人，不暴露任何目的。
只模拟出强者神魂动荡、心境崩乱、伴生印记失稳的天然气场。
波动顺着演武场紊乱的星力，轻轻扫过周康离去的僻静小径。
无痕，无迹，无破绽。
专门给暗处蛰伏的棋子，送上最完美的假象——
盟主真乱了。
盟主真弱了。
盟主的破绽，真的漏出来了。
做完一切，洛冰凝身形一晃，彻底隐入暗处。
演武场内。
萧凡发泄完毕，弯腰撑膝，大口喘息。
汗珠滚落，砸入尘土，悄无声息。
他抬眸望天，眼底血丝密布，满脸疲惫躁郁。
片刻后挺身起身，抹尽汗渍。
一言不发，拖着沉重疲乏的步子，转身离场。
背影挺拔依旧，却处处透着强弩之末的颓态。
烈日高升，照亮满地狼藉。
碎木、乱石、残尘遍地。
渐息的紊乱星力，无声佐证着这场逼真的失态闹剧。
穿堂风掠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悠悠荡荡，飘向那条通往库房的僻静小路。
鱼，已经咬钩。
网，悄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