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处,足音层层叠叠炸开。
不止一具。
三具,四具,越来越多。
僵硬、沉钝、裹挟着金属锈蚀的摩擦怪响。
密密麻麻落砸在冰冷岩地上,敲出一串错乱、刺骨的死亡鼓点。
惨白手电光柱扫出第一道黑影。
民国长衫早已朽成破碎布缕,死死贴在干瘪扭曲的躯壳上。
皮肉风干成青灰硬皮,紧绷裹住嶙峋骨骼,无半分血肉质感,只剩鞣制皮革般的死寂粗糙。
最骇人处,是周身关节。
肩、肘、腕、胯、膝、踝。
每一处活动关节,都箍着厚重锈铁环。
焊痕狰狞,铆钉凸起,布满经年锈蚀的斑驳痕迹。
每一次抬步转动,铁箍摩擦僵死筋骨,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锐响。
眼窝深陷空洞,无眸无瞳。
两针尖大小的惨绿磷火,悠悠旋转。
视线牢牢锁死石室中央,那枚张开巨口的惨白虚影。
它移动极快,远超常人。
姿态却诡异僵硬,如提线木偶。
每一个动作都卡在固定弧度,刻板、机械、毫无生气。
五指微抬,指尖角质乌黑尖锐,泛着不祥冷光。
关节处铁箍最是密集,杀机蛰伏,蓄势待发。
甬道黑暗里,更多虚影次第浮现。
点点磷火浮沉,如地狱垂落的鬼眼。
浓重死气混着金属腥锈味,顺着风道疯狂灌入石室。
陈九瞳孔骤缩,瞬间洞悉本质。
“它在吸阴气。”
虚影吞噬的从不是空气。
是古墓千年沉积的地脉阴煞,是锁阴阵搅动外泄的精纯秽气。
铁尸本是极阴载体,浑身塞满死气阴秽。
在这股霸道吸力面前,如同飞蛾赴火,贪食盛宴。
他本想借阵法聚阴引敌。
却没料到虚影异变,将“引”化作蛮横掠夺。
聚阴、吸阴双重叠加,杀机彻底失控。
“林砚,别动阵法!维持现状!”
陈九声线嘶哑,字字冷厉,破釜沉舟。
灵魂链接处撕裂般的剧痛反复撕扯神魂。
他强忍震颤,目光死死钉住那团惨白光影。
虚影内部,灰白丝线疯狂翻涌舞动。
每一次明暗吞吐,都扯得周遭空气扭曲震荡。
吸力场疯狂暴涨。
就连活人躯体里的温热生气,都被隐隐拉扯、窃取。
林砚呼吸骤然凝滞。
手电光束轻颤,照亮第一具铁尸彻底踏入石室。
它对近处两个活人视若无睹。
活人微薄阳气,根本入不了它的眼。
此刻唯一的执念,便是竖井上方、那团足以餍饱阴魂的精纯阴气源头。
僵直步伐不停,直扑竖井中心。
“它们直奔井口!”林砚声音紧绷发颤,“铁爪獒挡不住这么多!”
铁爪獒早已全身戒备。
庞大身躯压低贴地,黑毛根根倒竖。
喉间滚出沉沉闷雷低吼,琥珀色瞳孔锁定领头铁尸。
它本能嗅到了极致危险。
这些铁尸不是妖兽,不是阴邪活物。
是死物,是被铁箍禁锢、被阴气驱动的傀儡凶器。
它只敢踞守侧翼威慑,不敢贸然扑杀。
低沉咆哮层层炸开,却根本阻不住铁尸的僵硬脚步。
傀儡无心无惧,不知畏惧,不懂退缩。
“就是要让它们来。”
陈九语速极快,冷静得近乎残酷。
“让它们靠近,让它们喂食虚影!”
“虚影阴气过载,能量就会短暂失衡饱和。”
“地脉污染的灵魂链接,会因饱胀暂时钝化衰弱。”
“那是我们唯一斩断羁绊的机会!”
以邪养邪,以毒攻毒。
用万千尸煞阴秽,换一线破局生机。
是绝境之中,唯一可行的亡命法则。
林砚背脊彻凉,瞬间读懂这盘凶险棋局。
可危机近在咫尺。
领头铁尸距井口仅剩五米。
眼窝磷火愈发明亮灼人,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步步逼近核心。
“挡不住,就引开。”
陈九猛地侧头,看向蓄势待发的铁爪獒。
忠犬似有灵犀,双耳瞬间竖起。
“铁爪!”
“扑它!咬腿!”
“之后引去角落朽棺处!拖走所有追兵!”
指令干脆利落,不容半分迟疑。
就在铁尸乌黑利爪即将擦过井口虚影的刹那。
一道漆黑黑影,骤然弹射而出。
“嗷——!”
凶悍咆哮炸彻石室。
铁爪獒凌空腾跃,身形迅猛如电。
巨口开合,精准死死咬在铁尸箍铁小腿之上。
咔嚓!
金属挤压锐响混着筋骨闷爆同时炸开。
足以碎岩的咬合力,只在锈铁箍上留下浅浅牙印,崩落片片锈渣。
铁尸躯体骤然僵滞。
空洞眼窝内,绿火微微闪烁。
似是对这股刚烈阳气、突如其来的挑衅,生出一丝机械的凝滞困惑。
铁爪獒绝不恋战。
猛地甩头撕扯,借力松口。
后肢狠狠蹬踹铁尸脆弱膝弯。
沉重傀儡身躯瞬间失衡,僵硬歪斜踉跄。
下一瞬,铁爪獒掉头狂奔,直奔石室角落那口腐朽木棺。
它刻意划出刁钻弧线,从另外两具闻声逼近的铁尸身侧掠过。
鲜活血气、迅猛动静、方才的冒犯触碰。
瞬间勾起两具傀儡的追杀本能。
颈骨嘎吱作响,机械转头。
磷火锁定黑影,抬步追猎。
失衡的领头铁尸稳住身形。
无情绪,无波动。
只剩纯粹的追猎指令,舍弃近在咫尺的阴气盛宴,紧随其后奔赴角落。
瞬息之间,三具致命铁尸,尽数被引离井口核心。
危机短暂分流,却未根除。
甬道深处,傀儡源源不断涌出。
虚影吸力如巨型漩涡,勾连着整片地底阴煞。
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手电光束慌乱扫过甬道。
各色朽坏古服,各式古老铁箍。
有古朴旧纹,有异域形制。
年代跨度极大,却尽数被阴气驱动,步步坚定,冲向竖井。
一具西域胡商模样的铁尸,绕开追逐铁爪獒的同伴。
步幅沉笨,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径直扑向井口,距林砚不足三米。
陈年腐臭混着铁腥寒气,扑面裹来。
她清晰看清腕间铁箍上锈蚀的古老纹路,看清指尖角质黑光的油腻冷亮。
五指死死攥紧洛阳铲,柄身冰寒透骨,冻得指节发白。
心脏狂跳,几欲冲破胸腔。
陈九视线飞速轮转。
井口虚影、涌来的铁尸、角落缠斗的忠犬。
三处战局,同时压在心头。
灵魂撕裂的剧痛层层叠加。
虚影吞吐阴气愈发狂暴,白光剧烈胀缩,内部灰白丝线彻底沸腾。
不够。
阴气依旧不足,失衡的临界点迟迟未到。
他右手悄然探向腰间皮囊。
几枚特殊铜钉、裹着朱砂硫磺气息的秘物,静静蛰伏其中。
就在此刻!
石室角落,骤然爆出一声短促痛嚎!
紧随其后,金属撞击、棺木碎裂的闷响连环炸起!
林砚心头骤紧,手电光束骤然扫落。
一具身披残破元甲的高大铁尸,趁缠斗间隙,猛然挥爪重击。
铁爪獒及时扭身卸力,却仍被利爪扫中肩侧。
大片黑毛撕裂翻卷,皮肉开裂,鲜血瞬间浸透皮毛。
庞大身躯被蛮力撞飞,重重砸在朽棺之上。
百年棺木不堪重击,裂痕瞬间蔓延整片棺身。
三具铁尸合围逼近。
金属摩擦的刺耳怪响,密密麻麻,锁死退路。
角落战局,瞬间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