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光泽浓稠如锈血浆液,在薄如宣纸的皮下奔涌汇聚。
先覆胸腔,再填鼓胀透明的腹腑,最后蔓延脖颈、四肢末梢。
诡异的重塑正在发生。
原本干瘪扭曲的筋骨轮廓,被一股蛮横的内里力量强行熨平、规整。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充盈紧绷,皮肉撑到极限,表层凝出一层油腻冷亮的釉质薄膜。
整片躯体,透着濒临炸裂的畸形饱满。
嘎吱——嘎吱吱——
尖锐的尸傀尖啸褪去,换成低沉艰涩的金属扭曲声。
像万千生锈死轴,被蛮力强行咬合、转动,刺耳钻心。
躯体每膨胀一分,关节残留的铁箍碎片就被死死挤压、包裹。
最终与新生暗红角质融为一体,长出一片片边缘锋利、肉瘤状的诡异凸起。
石室气温骤降,空气粘稠得近乎凝滞。
锁阴阵弥散的淡灰阴煞,不再无序飘荡。
被无形巨力拉扯扭曲,化作条条灰黑气流,疯了似的涌向那具异变的元代铁尸。
它取代井口虚影,成了全场最贪婪、最恐怖的吸煞核心。
陈九视线被血丝、冷汗彻底糊住。
左手彻底麻木,沉如朽木,毫无知觉。
右手死死抠嵌石沿,指尖发力到泛白,指甲边缘撕裂渗血。
钻心的刺痛,是他挣脱灵魂抽离式眩晕、维持最后清醒的唯一锚点。
咳声压抑破碎,几口带黑丝的腥黑粘液接连咳出。
每一次震动,都扯得胸腔火烧火燎,剧痛翻涌不休。
视野发黑,边角蒙着一层震颤的灰蒙雾纱。
最致命的是灵觉崩坏。
往日如雷达般敏锐的气机感知,此刻如同重创的精密仪器,满屏雪花乱码。
周遭气场、能量流动,尽数模糊破碎,再也看不透本质。
他只能隐约感知,角落尸傀盘踞处,阴煞、死气、扭曲混沌之力疯狂沸腾。
像一座承压暴涨的密闭熔炉,紊乱、狂暴、濒临失控,毁灭性气息铺天盖地。
“不能让它爆。”
陈九牙缝挤出嘶哑碎音,字字耗力。
“里面全是混杂千年的秽物、怨念。”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凶险。
虚影吞噬了数代尸傀的阴煞怨气,驳杂不纯。
再叠加这具铁尸被邪术经年祭炼的诡异体质。
一旦炸裂,绝非碎石碎肉那般简单。
浓缩到极致的阴秽怨念会瞬间扩散,侵蚀活人阳气,污染地脉节点。
密闭石室,无路可退。
这就是灭顶之灾。
“铁爪獒,撤回来!快引走它!”
林砚喊声急促变调,动作却干脆利落,毫无慌乱拖沓。
她弃掉纸笔,笔杆砸落石地,当啷脆响刺破压抑。
反手甩下沉重帆布背包,侧身探入网兜,攥住扁圆军用水壶。
水壶绝缘隔热,唯独底座裸露冷硬金属。
她攒足全身力气,挥手猛掷。
水壶砸中半截朽木,反弹撞向石壁。
金属底座磕出几点橘红火星,精准溅落在堆集的干朽木、灰褐色陈腐苔藓之上。
噗——呼!
青烟腾起,一簇明火骤然窜燃。
火光不算炽烈,却在幽暗石室里格外刺眼。
驱散小片阴冷,空气中漫开干燥草木燃烧的微涩焦糊味。
“引它去火堆!”
林砚肾上腺素飙升,声线尖利果断。
火克阴秽,是这类尸傀邪祟的天然克制。
即便无法灭杀,也能干扰感知、引爆它体内淤积的易爆秽气。
最重要的——制造混乱,强行扭转死局。
此刻的铁爪獒,深陷两具迟缓尸傀的纠缠,浑身伤痕累累。
黑毛浸透血水,伤口遍布胸腹四肢,阴寒麻痹的痛感不断侵蚀体力。
听闻指令,它琥珀色瞳仁瞬间炸出凶悍凶光。
侧身极限闪避,堪堪躲开蓑衣尸傀的指尖利爪。
随即肩胛猛顶,硬生生撞开挡路的清代官服铁尸。
伤口剧烈撕裂,剧痛刺骨,它却连闷哼都未曾发出。
身形一闪,调转方向,直奔持续膨胀的领头尸傀。
不锁关节,不攻要害。
巨口狠狠咬合,死死咬在尸傀鼓胀的大腿釉质表层。
嘎吱一声牙酸摩擦。
咬中的不是皮肉,是浸满秽气、干硬柔韧的角质层,如同咬合油浸老牛皮。
千斤咬合力,只压出几道转瞬回弹的浅白印子,反倒震得自己牙根发麻。
目的已然达成。
鲜活血气的触碰、极具冒犯性的撕扯,瞬间锁住异变尸傀的全部注意力。
铁爪獒绝不恋战,松口的同时,后肢狠蹬尸傀相对薄弱的膝弯。
借反作用力凌空后弹,落地转身,直奔明火火堆狂奔而去。
弧线刁钻的奔跑轨迹,恰好掠过另外两具迟缓尸傀的身侧。
浓烈的活人气、极速移动的目标,成功将二者一并引动。
眼窝磷火跳动,两具尸傀机械转身,僵硬追猎。
唯独那具畸变膨胀的领头尸傀,滞在原地。
脖颈胀得粗肿畸形,生硬卡顿、缓缓扭转。
原本的眼窝彻底被角质填平,皮下两点暗红凝光,如凝固的血珠,冰冷锁定奔逃的獒犬背影。
喀——嘎——
喉间滚出生锈铰链强行拧转的怪响。
它抬步追猎,步伐彻底异变。
不再是金属僵硬的顿挫感,而是双腿深陷粘稠浊流的滞涩沉重。
每一步起落,地面微颤,沉闷咚声震彻石室。
暗红油亮的角质表层,隐约牵出丝丝缕缕的阴秽粘线。
五步距离,步步压心。
铁爪獒绕着火兜转一圈,将三具尸傀尽数引至火光边缘。
它踞守暗处,腰背压低,喉间滚出连绵的威慑低吼,紧盯步步逼近的恐怖尸群。
林砚掌心沁满冷汗,死死盯着畸变领头尸傀。
她清晰察觉,明火的阳刚正气,让这具至阴邪物生出了细微迟疑。
它疯狂吞纳阴煞的吸力,在火光波及范围里,微微滞涩衰减。
有戏!
只要再拉近几步,火光便可彻底干扰它的能量稳态,引爆体内淤积秽气!
念头未落。
距火堆不足五步的畸变尸傀,骤然定格。
不是畏惧退缩,不是蓄力扑杀。
整机僵死原地,如同被彻底按下暂停。
周身流转的暗红光泽瞬间向内敛缩,尽数沉入角质之下。
褪去妖异亮光,只剩暗沉死寂的灰红,压抑得令人窒息。
极致紧绷、濒临炸裂的膨胀躯体,诡异地凝固不动。
皮下两点暗红血珠般的瞳光,不再追逐猎物。
生锈轴承般的脖颈,生硬、缓慢地向下转动。
最终。
那双死寂的暗红光点,静静“凝视”着自己鼓胀紧绷、布满金属残片与角质肉瘤的胸膛。
一室死寂。
只剩火堆噼啪燃响,铁爪獒的警惕低吼,还有陈九压抑血腥的粗重喘息,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砚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上背包,背脊寒意直窜天灵。
一种远超追猎、远超畸变的未知恐惧,彻底笼罩全身。
陈九涣散的视线死死锁死那具僵死的尸傀。
残存的零碎灵觉疯狂预警。
混乱、矛盾、极致平衡濒临崩塌的死寂预感,压得他神魂震颤。
他喉间发紧,用气若游丝的沙哑轻声,破开死寂:
“它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