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
马骥起得比天早。
他没点灯。摸黑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桌上——瓷盆,蓝墨,十七封信的残灰,又鸟那片膜,龙宫画的那幅墙的草图(他描在了一张薄绢上),还有手心那片鳞。
他一样一样摸过去,确认都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蓝墨从瓷盆里倒进一个细颈皮囊。皮囊是马老爹生前装酒用的,羊皮,缝了三层,不漏。他灌了七分满,扎紧口,挂在腰上。瓷盆太重,带不下去。但墨不能不带——那是十七封信的血和鳞,是阿沅两百八十年的东西。
他又把又鸟的膜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膜温的,一跳一跳,像又鸟那只没闭上过的眼睛。
最后,他走到龙宫床边。
孩子睡着,腿上布条缠得整齐。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福海床边。孩子侧躺着,眼睛闭着,但竖线在眼皮底下隐隐发青光——没睡实。
马骥没叫他们。
他回堂屋,把笔记合上,压在砚台底下。最后一页没写完。他留着。等回来写。
他推开院门。
天还没亮。正月十八的夜风像刀,刮在脸上生疼。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手撑井沿。那块蓝石头已经收得只剩一线光了,像灯芯最后那点红。
他往下看。
水面黑。但黑底下有东西在等。不是光。是引力。像井底有一只手攥着他的内脏,轻轻往下拽。
他跨上井沿,一条腿伸进去。
凉。不是水的凉,是空的凉。井壁上的青苔蹭着他的裤腿,湿的。
他整个人没进去。
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以为会沉。没有。他浮着。不是他自己在浮——是鳞气托着他。阿沅给他的那点东西在他骨头里醒过来,像鱼回到了水里,全身的银线同时亮了一下,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到脖子、到胸口。
他往下。
不是游。是落。慢的,像有人在底下接着他。井水从四面合拢,但他能呼吸。不是用鼻子——是用皮肤。鳞气把水里的气筛出来,送进血里。他睁开眼,井水蓝的,蓝光从四面石壁上渗出来,照出壁上刻的纹路——和石门上一样的图案,一圈一圈,像漩涡。
他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壁消失了。他周围变成开阔的水,没有顶,没有底,只有蓝。他在蓝里落,像一片叶子在深水里翻。皮囊在腰上晃,又鸟的膜在怀里烫。
然后他看见了。
光。
不是上面来的。是下面。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白,从白变成金。他调整方向,往光里落。
光越来越近。他看见轮廓——拱形。石门。和画里画的一模一样。
但比画里小。
他落近了。石门框上青苔厚,石缝里卡着几片碎鳞,银白色的,已经和石头长在一起。门缝不到一掌宽,光从缝里挤出来,蓝得发白,烫眼睛。
他伸手。
指尖碰到石门。石面粗糙,有刻痕——不是纹路,是字。他凑近看,字很小,刻在门框内侧,一排,被青苔盖了一半。
他用手刮掉青苔。
"马骥来时门开"
六个字。阿沅刻的。不是泪,不是盐,是拿指甲或者什么硬东西,一笔一划,刻进石头里。
他看着那六个字。
然后他推门。
门没动。
他加力。肩膀顶上去。石框震动,青苔簌簌往下掉。门缝往外撑了一点——一指,两指,三指。
光涌出来。
不是蓝了。是金。暖的。像正午的太阳晒在皮肤上。光里有声音——水声,但不是井水的闷响,是开阔的、自由的、无边无际的水声,像大海在呼吸。
他再推。
门开了半扇。
他侧身挤过去。
门那边是水。但不是井水。是海。无边无际的蓝,头顶有光透下来,不是太阳,是某种柔和的、从四面八方来的光,像整个海底都在发光。他悬浮在水中,周围是珊瑚——不是礁石缝里那种死珊瑚,是活的,粉的、红的、紫的,一丛一丛,像森林。
远处有城郭的轮廓。不是石头城。是珊瑚和贝壳垒的,尖顶,拱门,回廊,在蓝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他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
珊瑚丛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头发散着,银蓝色的,漂在水里,像一蓬水母的触须。肩膀瘦,锁骨突出,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她坐在那儿,膝盖并拢,手放在膝上,指尖有银粉在慢慢往外渗。
马骥游过去。
他绕到她前面。
阿沅抬头看他。
竖瞳。青色的。比孩子们的深,深得像两口古井。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马骥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是鳞气。是那两百八十年的东西在他体内共振,把她的振动直接送到他每一根神经末梢。
她说: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