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里的夜比外面冷。
赵三靠在祭坛台阶上,左腿伸直,膝盖上缠了三层纱布,纱布底下还垫着从骨海带回来的碎骨粉——苏荒说那东西能吸腐生肌,但敷上去像辣椒面,疼得他半夜咬破了两回嘴唇。
火堆烧得不旺,余烬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干瘦的脸照得像风干的橘皮。他今年四十出头,但荒漠里的风沙和刀口让他看起来像五十岁。左腿的伤不是第一次了——十年前在沙河城当外门执事的时候,被人砍过一刀,伤了膝盖韧带,落下了阴雨天酸疼的毛病。这次被猎荒者的弩箭擦过,伤口不深,但位置刁,刚好在旧伤上面又撕了一道。
"睡不着?"疯僧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老头盘腿坐着,骨珠在指间慢慢转,针尖瞳孔在暗处泛着微光。
"躺不住。"赵三闷声说,"一闭眼就看见赵四那小子咬木棍的样子。腿保住了,但人废了半条命。"
"废不了。"疯僧摇头,"圣体之骨拿了第五殿,苏荒那孩子的骨纹能引荒力入药。等他回来,赵四的腿说不定比之前还利索。"
"他什么时候回来?"
"看第六殿。"疯僧的骨珠停了一转,"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血殿不好拿,圣体之骨需要血养,那血不是普通的血——"
他没说完。祭坛石台突然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地底敲了一记木鱼。
赵三猛地坐直:"什么动静?"
"祭坛。"疯僧站起来,骨指点在石台表面,"苏荒走之前把共鸣锚在了骨纹里。这是他在外面触发了祭坛的感应——距离不近,但还在范围内。"
赵三撑着膝盖站起来,单脚跳到祭坛边。石台表面的铜面三纹在黑暗里微微泛着灰光,比之前亮了一丝。
"他在往东北走?"
"对。方向没变,说明没出岔子。"疯僧的骨珠重新转起来,"不过祭坛的波动比昨天强了,说明他离第六殿越来越近。传承殿的感应会反过来加强祭坛的共鸣。"
赵三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不是脓,是骨粉在起作用,把腐肉和淤血往外推。他伸手按了按伤口上方的穴位,这是圣体教外门教过的粗浅法门,能疏通血脉,减轻肿胀。
"疯僧。"他忽然开口。
"嗯?"
"你跟了苏荒多久?"
"从沙河驿开始。"疯僧说,"他捡到铜环那天,我就在旁边。"
"你图什么?"
骨珠停了。
沉默了几息,疯僧才开口:"图一个结局。圣体教灭了四百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全貌的人。苏荒是第一个拿到九殿传承的活人——如果他能走到最后,四百年前的账就能算清。如果他走不到……"骨珠重新转起来,"那我也该入土了。"
赵三没再问。他认识疯僧比苏荒早——三年前在沙河城外见过这老头一次,当时疯僧蹲在乱葬岗上数骨头,赵三以为是野狗,拿石头砸他,被他用骨珠打穿了袖子。从那以后他知道这老头不是凡人,但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也是圣体教的人?"赵三试探。
"不是。"疯僧说,"但我和圣体教的关系,比圣体教自己人还深。"
这话赵三听不懂,但他没追问。荒漠里活了大半辈子,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好果子吃。
第二天早上,赵三把留守的十八个人召集到祭坛前。
十八个人,六个伤员(包括赵四),两个半大孩子(十四岁,是沙河城破时跟出来的孤儿),剩下十个是能打的。武器杂七杂八——朴刀、短刀、长矛、弓箭,还有人拿的是铁锹和钉耙。弹药不多,箭矢只剩三壶,每人分不到十支。
"情况你们都知道。"赵三靠在祭坛台阶上,左腿微屈,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苏兄弟带人去拿第六殿了,我们守在这里。羽化的镇荒军两天内到,三千人。"
有人倒吸凉气。
"怕什么?"赵三冷笑,"三千人来平荒漠,不是专冲我们来的。裂谷藏得好,祭坛有屏蔽,他们不进来就发现不了。就算进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朴刀,"我们也不是软柿子。"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举手:"赵哥,粮食只够五天了。五天之后怎么办?"
"苏兄弟走之前说了,路上能打猎,能绕封泉补水。他那边成了,会派人回来送信。"赵三顿了顿,"五天之内如果没消息,我们往西南撤,去荒漠部落那边。蛮巫欠苏兄弟一个人情,能收留我们。"
"要是镇荒军封了路呢?"
"那就打。"赵三的声音沉下去,"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死。荒漠汉子,没怕过这个字。"
没人再说话。十八个人,十八双眼睛,有恐惧,有决绝,有麻木,但没有退缩的。
赵三点了点头:"分班。两个人守谷口,两个人巡谷底,剩下的人休息。伤员轮流换药,孩子烧水。赵四——"
赵四靠在崖壁下,左腿绑着夹板,脸色蜡黄但眼神还亮:"哥,我在呢。"
"你别动。我让小豆子给你换药。"赵三指了指两个孩子里大一点的那个,"每天三次骨粉,别偷懒。"
"知道了。"赵四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中午,谷口方向传来一声哨响——是守口的人发出的信号,有动静。
赵三抄起朴刀,单脚跳着往谷口挪。疤脸汉子搀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挤过祭坛和崖壁之间的窄缝,来到谷口缝隙处。
守口的两个人趴在石头后面,其中一个指着缝隙外面:"赵哥,有人。"
赵三凑到缝隙边往外看。谷口外五十步的岩壁下,韩七昨天待的那个位置,现在空了——人不见了。
"韩七跑了?"疤脸汉子问。
"没跑。"赵三摇头,"地上还有水渍,是趴着挪走的。你看——"他指着地面上一串浅浅的痕迹,从岩壁下延伸到西北方向,"他是爬走的,不是跑。说明有人来了,他不想被发现。"
"羽化的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苏兄弟那边出了状况。"赵三缩回身子,"别出去。趴着别动,等天黑再说。"
天黑后赵三亲自爬出缝隙查看。
韩七趴在西北方向一百步外的乱石堆后面,面朝西北,耳朵贴着地面。赵三从侧面摸过去,朴刀横在胸前,走到五步远时,韩七头也不回地说:"别出声。"
赵三停住。
"来了。"韩七说,"不是镇荒军。是猎荒者第七分队剩下的八个,加上一队散兵,大约二十人。从西北方向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直指裂谷。"
"你怎么知道?"
"地面在震。二十个人行军,脚步声叠在一起,隔着一百步我都能听出来。"韩七翻了个身,细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不知道裂谷入口在哪,但知道大概方向。有人给他们指了路。"
"谁?"
"不知道。但能知道裂谷位置的人,要么跟过你们,要么——"韩七顿了顿,"要么从沙河城出来的时候就有人盯上了。"
赵三心里一沉。沙河城破的时候,跑出来的人不止他们这一支。还有几拨人散进了荒漠深处,去向不明。如果其中有羽化的暗桩——
"多少人?"他问。
"二十左右。装备一般,不是正规军,但配合熟练。领头的是个女的,用双刀。"韩七说,"我认识她,猎荒者第七分队的副队,叫柳青。刀快,心狠,杀过的人比我多。"
赵三退回谷内,把情况告诉了所有人。十八个人,十把能打的刀,对面二十人,装备精良。硬拼没有胜算,但裂谷地形狭窄,对方人多有施展不开的优势。
"守。"赵三定了调子,"谷口缝隙只容一人过,他们想进来只能一个一个钻。我们在里面堵着,来一个杀一个。"
"万一他们炸呢?"有人问。
"祭坛周围的石头骨头堵了三层,没那么容易炸开。"赵三拍了拍朴刀,"而且苏兄弟走之前把祭坛共鸣锚在了骨纹里——如果他那边感应到祭坛被攻击,会赶回来。"
"万一赶不回来呢?"
没人接这话。
赵三沉默了片刻,说:"那就死在这。总比被羽化抓回去强。"
夜深了。谷口缝隙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对方到了,但在试探,没急着进攻。赵三派两个人守在缝隙内侧,自己靠在祭坛台阶上,左腿的伤又开始疼,但这次他没咬嘴唇。
他摸了摸膝盖上的纱布,骨粉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伤口在愈合,但速度不够快。他需要在苏荒回来之前撑住——不只是自己的腿,还有这十八个人的命。
祭坛石台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赵三伸手按上去,铜面三纹的触感冰凉,像一块死去的金属。但他知道那不是死的——苏荒的骨纹连着它,苏荒活着,它就活着。
"快点回来。"赵三对着石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