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三点四十。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平房的最西头。平时锁着,钥匙在教务处,但高二美术组和音乐组的学生都知道后墙那扇窗——栏杆锈了,中间两根之间的缝能挤过去。
林晚星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那扇窗。三月的风已经不刺骨了,但窗框上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冰花痕迹,没化干净,在铁栏杆上凝成一层白霜。
"你先上。"江叙白蹲下来,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我踩你?"
"不然你踩什么。"
她踩上他的膝盖,手扶着墙,够到了窗台。窗台上有灰,她指尖蹭了一道黑。她侧身,肩膀挤进栏杆缝里,铁锈蹭了一袖子。她往里看了一眼——钢琴在角落,盖着布,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布面上。
"里面没人。"她说。
"进去。"
她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琴凳腿,疼得她吸了口气。然后转身,从里面把门闩拨开。
他推门进来。书包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膝盖。"他看了一眼她跪在地上的姿势。
"没事。磕了一下。"
他没再说。走到钢琴前,把盖布掀开。布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抖了一下,灰飘起来,在阳光里转了几圈才落下去。
钢琴是老式的珠江,键面发黄,有几个黑键边缘掉了漆。他掀开琴盖,手指搭上去,按了一个音。C。声音闷闷的,像很久没调过。
"能弹吗?"她问。
"能。就是音不准。"
他弹了几个音。音阶。从低音C到高音C,一个一个按过去。有几个音明显偏高,有一个低音区几乎听不出调。
"凑合。"他说。
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面裂了一道缝,她把本子垫在腿上。
他弹了。不是什么曲子,是几个和弦,左手低音右手高音,来回重复。像在试音,又像在想接下来弹什么。弹了大概一分钟,他停下来,重新起了一个开头。
这次有旋律了。不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是另一段。调子低,走得慢,像在走路。左手一直在低音区重复一个四拍的pattern,右手在上面走音阶。
她画他。画他的背。他坐在琴凳上,脊背挺直,肩膀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羽绒服脱了搭在琴凳边上,里面穿一件深灰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
她画毛衣的纹路。一笔一笔地排线,把织法的质感蹭出来。然后画他的手——手指按在琴键上,指节弯曲的角度,小指偶尔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弹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没停。旋律从慢变快,又从快变慢。最后落在低音C上,余音在空教室里荡了几秒,然后散了。
他手放在膝盖上,没合琴盖。
"什么曲子?"她问。
"没名字。"
"又是没名字。"
"还没想好。"
她低头继续画。这次画琴键。黑白交错的,她用铅笔侧锋一排一排地铺,留白当白键。
"你上次说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他说。
"嗯。"
"翻到哪了?"
"一百三十多页。"
"快画完了?"
"还有一半。"
他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弹什么。
窗外有鸟叫。三月的鸟,叫得比冬天勤。阳光从窗户移到了钢琴侧面,照在黑键上,反光刺眼。
"你翻墙的时候袖子蹭脏了。"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袖口。一道铁锈红的印子,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中间。
"没事。回去洗。"
"洗不掉。锈。"
"那就不洗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的速写本。
"画了多久?"
"从你弹第一个音开始。"
他看了那幅画。他的背,毛衣,钢琴的一角,窗框。
"没画脸。"他说。
"你背对着我。"
"下次画正面。"
"你弹琴的时候不看我。"
"我弹琴的时候不看任何人。"
她合上速写本。笔帽盖好。
他走回钢琴前,坐下。这次弹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左手一个长音,右手几个单音,间隔很长。像在说话,但每个字之间隔了很久。
她听着。手放在速写本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弹到一半他停了。手指悬在键面上,没落下去。
"怎么了?"她问。
"忘了一个音。"
"哪个?"
"中间转调那里。"
他重新起,从转调前两个小节开始。这次对了。旋律接上了,往高处走,然后落回来。
最后一个音落在高音区。很轻。像手指碰了一下水面。
琴声停了。教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没开,只有窗户进来的自然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合上琴盖。
"走吧。四点半了。"
她把速写本塞进书包。他拿起羽绒服披上,拉链没拉。
她走到门边,从里面把门闩插回去。然后从窗户翻出去。这次熟练一点,膝盖没磕。
他在外面接了她一下。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她落地站稳,他的手就收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墙根走。阳光晒在背上,暖的。
"下次还来吗?"她问。
"下次换一首。"
"哪首?"
"没想好。"
"你每次都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你。"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周日。你住校吗?"
"住。周日晚回去。"
"那明天图书馆?"
"几点?"
"下午三点。"
"好。"
她往宿舍方向走。他往校门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点樟树叶子被晒过的味道。三月的。
正面肖像给他看,他说"眼睛像"。你看看这章行不行,行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