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星期日。下午三点零五。
图书馆靠窗那张桌子。她到的时候三点零五,比他早七分钟。这七分钟她没闲着——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在音乐教室画的那页,压在胳膊底下抚了两下纸面的卷边,然后摊在桌面上。
画面上他坐在钢琴前,背对着观者。她画了很久。毛衣的纹路用铅笔侧锋一笔一笔排出来的,每一针的走向都顺着织法的方向。肩膀的弧度她改了三次,第一次画太圆,第二次画太平,第三次才对。钢琴只画了四分之一——黑键白键交错的那一角,她用橡皮擦出高光,让键面看起来有反光。
她坐在朝东那张椅子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笔尖有点秃了,写出来的线比平时粗一点。她没换笔芯,因为那支笔写顺手了。
三点十二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均匀的,一下一下,鞋底磕在瓷砖上。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两个书架,经过借阅台,然后停在她这桌旁边。
他站住了。书包挂在右肩,左手拿着一瓶水,没开封。
"你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七分钟。"
他坐下来。今天换了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白T恤的领口露出来,洗得有点松了,领子歪向一边。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蹭到地面。他没管。
"昨天画的?"他问。手已经伸过来了。
"嗯。"
"给我看。"
她把速写本转了个方向,推过去。纸面朝向他。
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速写本的边,低头看。
她看着他看画的样子。他先看整体——目光从画面上方扫到下方,从左到右,像在确认构图。然后定在肩膀的位置。
"这里。"他说。手指点在画面上他自己的肩膀上。
"哪里?"
"毛衣纹路。你画反了。"
她凑过去看。确实。毛衣是右捻的,她画成了左捻。织法的走向反了,整片肩膀的质感就不对。
"改。"他说。
她把速写本拉回来。拿起笔,用橡皮擦掉肩膀那一片排线,重新来。这次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袖口——她今天穿的也是针织的,左袖口就在眼前。她对着袖口的纹路一笔一笔地排,右捻,每三针一个交叉。画了大概两分钟,停了。
"看。"她把本子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她翻到下一页。空白的。再翻一页——正面肖像。
这张是昨天晚上在宿舍画的。台灯拧到最亮,放在速写本左边。她对着手机里偷拍的一张照片画的——上周五食堂门口,他站在路灯下面,脸朝着她的方向。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眼睛的结构,看了鼻梁上光影的分界线,看了嘴唇闭合时那条线的弧度。
画了三个小时。从十一点画到两点。舍友都睡了,她用被子挡着台灯的光,一笔一笔地勾。
画面上他的脸正面朝向观者。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她。她画了瞳孔——不是简单的圆,是虹膜上的纹路,用极细的线一根一根排的。鼻梁上的高光留了白,鼻翼的阴影用纸笔擦出来的。嘴唇的弧度勾了两遍,第一遍太厚,擦掉重来。下巴的轮廓线收得很紧,下颌角的位置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用一根短促的线收住。
他看着那张画。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脸。他在看画上的自己,她在看真实的他。画上的眼睛和眼前的眼睛——确实像。
"眼睛像。"他说。
声音不大。图书馆里有人,他压着嗓子。
"哪里像?"她问。
"亮。"
就一个字。她说不出来为什么,但胸口那一下跳得比平时快。
他继续看。手指从画面上他的眼睛位置移开,移到鼻梁上那条高光线,顺着线划到鼻尖,划到鼻翼,划到嘴唇。嘴唇的线他看的时间最长。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碰到,但沿着线的走向走了一遍。
"下巴画尖了。"他说。
"你下巴本来就尖。"
"没这么尖。"
"那就是艺术加工。"
他没反驳。手指从下巴移到脸颊的阴影上,在颧骨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路灯下面那张。她画了最久的一张。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每次画到一半她就会停下来看,看完了再画,画两笔又停。反反复复,画了四天才画完。
路灯在左上角。她用橡皮擦出一个光斑,然后用铅笔从光斑向外辐射,一层一层地铺阴影,让光看起来是从上面洒下来的。他站在光里,位置偏右,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刚要走又停住了。脸上的光她处理得很小心——左半边脸在亮处,右半边在暗处。亮处的眼睛她画了瞳孔和睫毛,暗处的眼睛只画了轮廓,用一层薄薄的排线盖住,让那只眼睛看起来藏在阴影里。
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轮廓她画了褶皱,校服裤子的布料垂下来的走向,膝盖微微弯曲的弧度。
他停住了。
手指压在那页纸上。没翻。
"这张。"他说。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你不知道的那天。"
"哪天?"
她没说。他也没追问。手指从画面上他的脸移到路灯的光斑上,沿着光线的方向慢慢划过去。划到他的肩膀,停了。划到他的手,停了。划到地面的影子,停了。
"你画了影子。"他说。
"嗯。路灯的影子。"
"影子在右边。但路灯在左上角。"
"你站的角度偏了。影子落在右边。"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每次都站在那个位置。"
他合上速写本。合得很慢。一页一页地合,手指压着纸边,像是在把每一张都记住。合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拇指按在封面上。
"还画了别的吗?"他问。
"有。"
"给我看。"
"不给。"
"为什么?"
"你说了不好看。"
"我说的是真的。"
"那就更不给。"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反光的那种——是瞳孔里真的亮了一下。
"下次画正面。"他说。
"你弹琴的时候不看我。"
"那我不弹了。"
"那弹什么。"
"不弹了。坐着让你画。"
"你坐得住?"
"坐得住。"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你上次三分钟就动了。"
"那是练琴。不是让你画。"
他把速写本推回她面前。她接过去,翻回封面,合上。笔帽盖好。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导数。跟上周一样的结构,但加了一个参数a,要讨论a大于零、等于零、小于零三种情况。
"先做这道。"他说。把草稿纸推过来。
她看了题。咬了一下笔帽。
"这次我自己写。"她说。
"写。"
她动笔。解,由题意可知f(x)等于ax的三次方减三x平方加二x减一。求导,f'(x)等于三ax平方减六x加二。令f'(x)等于零——
这里要讨论。a等于零的时候方程变成一次,解是x等于三分之一。a不等于零的时候用判别式——
她写了。写了六行。写到讨论a的取值范围的时候卡了。
"这里。"他指了过来,手指点在第六行,"判别式你算错了。b平方减四ac,b是负六,平方是三十六。四ac是四乘a乘二,等于八a。所以判别式等于三十六减八a。"
"哦。"
她改了。继续写。讨论三十六减八a大于零、等于零、小于零三种情况。每种情况下求根,判断单调性。写了满满一页草稿纸。
写完。推过去。
他看了。从头看到尾。手指一行一行地跟着走。
"对了。"他说。
两个字。每次都是这两个字。
她把笔放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草稿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速写本封面上。日光灯嗡嗡响,跟每次一样。外面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