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右手慢慢放下来,手指轻轻掠过陆沉的手腕,就像枯叶掠过岩石一样。一瞬间的接触非常轻微,让人感觉好像没有发生一样。但是陆沉明白并不是这样的。
不动,呼吸也变得很轻微。她要找的是能够触摸到的东西,并非安慰的话或者言语,而是能够证明自己还存在、没有被黑暗吞噬下去的证据。
左手仍然绕在她的身后,托着她的身体。整个人都已经放松了,不再像之前的那样绷着、发抖了,但是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头部稍微侧向一边,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之间的空隙中,如同受到惊吓之后没有力气的小动物一样,想要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陆沉从左胸口的口袋中拿出了手电筒。金属外壳很冷,边缘已经被磨出了痕迹,这就是他一直以来随身携带的物品,在平时用来检查管道或者看图纸背面。此时此刻只有它发出的光亮。
开关按下。
“咔咔。”
在安静的办公室中,发出很小的声音也会变得非常清楚。
昏暗的灯光以一定的角度照射出去,不是特别明亮,并且还有轻微的颤抖,边缘模糊不清,好像快要没有电一样。但是有了这样的光线已经够了。它首先照射到地面,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光斑,把地上散落的纸张、倾斜的水杯以及她湿漉漉的鞋子都照亮了。
然后慢慢地将手电筒的光线沿着她的脚踝、小腿以及裙子往上引导,在她垂下的脸部下方约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下来。不直视对方的眼睛,但是也不能够完全避开,用微弱的灯光勾勒出她鼻子和下巴的形状,就犹如给她的脸上画上了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线条一样。
姜眠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也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迟钝而缓慢的反应,好像终于收到了外界的信息。
她的瞳孔渐渐收缩起来,以前扩张到几乎看不刭虹膜的眼睛也慢慢又聚焦了一些。嘴唇还是苍白的,但是不轻轻地翕动了,喉咙里也没有呜咽的声音了,只听见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虽然还是浅淡的,但是呼吸的节奏已经不乱了。
陆沉没有说什么。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的。她还没有回到现实之中,正一步步地往回走。
他改变了一下坐姿,背对着办公桌坐下。双腿已经麻木了,膝盖也变僵硬了,不能随便动。但是他不能换地方也不能放手。只要还有她的手臂在他怀里,她就不会再次跌入童年的恐惧中去。
用手电筒照在她的脸上,将手电筒夹在右手的两个手指之间。手腕很酸也很疼,但是他的手指一点也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不停地闪烁着,高架桥上的车灯也形成了一道道长长的光影,远处写字楼还有一些楼层是亮的,说明此次停电只影响了该栋楼。可能物业在抢修中,也可能故障的原因还没有查清。他并不关心这些事情。只要灯没有亮起来,他就只能一直坐在那里做她的锚。
姜眠的右手指尖已经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动作比以前要慢一些。手指先蜷了一下,然后再慢慢伸出手,好像是在感受一下周围温度的变化。随后她慢慢的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了对方拿着手电筒的一只手上。
当两人的皮肤接触的时候,陆沉的手指就会微微颤抖一下。
她的手里并没有抓握也没有推开,只有手在那里放着,手掌心朝下,并且有一点微弱的重量。好像是在试探,你还在不在这里?对的。你还发亮吗?是的。
该动作维持了大约十秒钟左右,之后她的手便渐渐滑落下来,又回到自己的身体两侧。但是她并没有向后缩去,也没有避开。头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逐渐加深、变长。
陆沉左手轻拍了她肩部三下,力度不大,节奏很均匀,跟小时候大人哄睡一样。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就停下来了。过了几秒又重复了一次。
她不答,但是身体的紧绷感觉越来越弱。脸颊接触到他西服的地方有一股暖意,那就是她的体温,在慢慢地不再流失了。
手电筒电量指示灯是绿色的变成橙色。
不理他。
不用看。他大概知道这光还能维持多久。即使熄灭了,他也坐在这里做她的光源。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淡了,不是耀眼的亮白色,而是灰色的晨雾颜色,把城市的灯光压成一团团温暖柔和的晕圈。办公室还是黑乎乎的一片,空调也没有打开,空气很闷,但是没有以前那么压抑了。
姜眠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晕倒也不是逃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睫毛伏在眼睑上,嘴唇稍微张开了点,胸膛也跟着起伏起来。整个人都陷进了他的怀里,终于相信了黑暗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过了一两秒之后就又把目光移开了。他仍然保持着半蹲半坐的样子,手臂已经非常酸痛到快没有知觉了,但是连最细微的动作都不敢做。
手电筒还是照着前面。
光晕微微晃动,两人影子重叠在一起,在夜色中定格成了一幅剪影。
楼下传来了一种很模糊的脚步声,走廊里面有人在奔跑,紧接着传来的是钥匙插入门锁并转动的声音。电还没有来得及恢复,但是已经有一个人过来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手电筒的光还是一如既往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