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的血气弥漫在口腔中。
萧令仪没有去擦。
她站在地上,任凭那口里面掺杂着内脏碎片的血落在青石板上。
九鸾监的特务围成了一个圈。
灯笼昏黄的光芒摇曳不定,使得他们的影子变得又细又长、七扭八歪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鬼魅。
萧景琰已经离开。
身着月白长衫的人影在回廊尽头不见踪迹,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但是他留下的那句话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心里来回地拉扯。
还有其他人。
“还有大哥哥、二哥哥。”
“你呢。”
一语中的。
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特务甲向前走了一步,镣铐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长公主,你可以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非常平稳,仿佛在宣读死刑判决书一样。
萧令仪抬起头来。
越过冰冷的铁器看向远处的深沉宫墙。
很狂暴的样子。
穿单衣也觉得凉。
体内毒素正在迅速破坏神经组织。
这已经虚弱的身躯此刻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一样。
每寸的肌肉抽搐,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的疼痛。
一般人都会昏死过去。
但是萧令仪没有。
她都没眨眼。
那双眼睛里的,惊讶、恶心、恐惧,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宁静。
平静比死亡还要寒冷。
她看着周围那些面目模糊的特务。
曾经她以为他们是皇帝和七皇子的走狗。
这才意识到他们是无魂的傀儡。
最恐怖的,是高高坐在上的那个人。
父皇。
萧景琰
二人。
为了争抢权势,不顾自己女儿的安危,在她和亲的过程中“病死”。
一人有野心,毒杀生父,屠杀兄弟,还披着“为了北梁”的虚伪外衣。
好笑。
肮脏。
萧令仪忽然觉得非常可笑。
嘴角微动就会牵动到伤口,引起剧烈咳嗽。
她蹲下身子,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流到额头然后流入眼睛里,很痛。
她没抬手擦。
同时借助该动作来调节自己的呼吸。
一口呼吸。
呼
压抑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特务乙皱眉。
长公主的病态,让人很担心。
伸手想扶一把,故意在她的手臂上轻轻的捏了下。
那是试探性的话。
也是羞辱。
萧令仪没有躲避。
粗糙的大手在她的雪白肌肤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红痕。
顺势用力量支撑起身体。
冷冷地看着特务乙。
特务乙的后背发冷。
面对的不是虚弱的女人,而是一头苏醒的野兽。
“带路。”
萧令仪说话声音很小。
但是非常清楚。
特务乙收起自己的手。
不敢放肆了。
继续向前移动。
萧令仪走在最前面。
脚步虽显僵硬,但是每一步都很吃力。
但是她的腰板挺得非常直。
站的笔直。
犹如一根铁棍,宁折不屈。
周围的氛围变得越发沉重。
御花园晚上时的景象十分可怕。
假山上的石头形状奇怪,好像是张着嘴,伸着舌头,十分凶恶的样子。
枯枝交错在一起,把半轮残月遮住了。
萧令仪从这里经过。
每一步都在向地狱迈进。
但她知道,这里不是地狱。
战场。
从今天起,整个皇宫的土地都是她作战的地方。
想到母亲和妃子。
想起那温柔为她梳头的妇人。
想起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冷漠的表情。
想到哥哥们一个个倒下时的惨象。
仇恨是一把烈火。
胸口发烫。
但是火焰不会燃烧。
它是镇定的。
它可以持续很久。
可以烧穿骨头,焚烧血肉,最后剩下的是坚硬的铁。
复仇的心愿就在冰冷的铁石之中生根发芽。
很牢固。
不可攻破。
特务丙在最前面带路,火把照亮前面的道路。
路途遥远。
通往西郊的阴森别院。
新的牢笼。
萧令仪一直看着前面。
眼中毫无畏惧之意。
算计。
她琢磨着。
九鸾监所涉范围。
朝廷中各个党派之间的明争暗斗。
萧景琰的缺点。
还有……如何活着。
活着。
才能报仇。
唯有站在高处。
才能看穿谎言啊。
她已经不需要亲情了。
不再渴望温暖。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和父亲、哥哥的尸体一起被埋在这里,母亲和妃子的血液也一起埋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
萧令仪只信权力。
手中有一把刀,就信刀。
特务丁扭头一看。
看到萧令仪还是没有开口,心中不禁有些轻蔑。
疯女人。
知道又如何?
在宫中,事实是最没有价值的。
活下来就是唯一的事实。
摇了摇头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萧令仪听到后面有人走路的声音。
混乱。
太重了。
但是她听得很清楚。
悄悄地在心中计算着。
左三步。
右边两步。
前面拐角处有2名守卫。
右侧墙壁有通风口。
左边水池边有一块松动的石头。
这些信息在脑海里十分清楚。
她的武器。
不是刀剑。
就是观察。
忍耐。
就是看人。
萧景琰认为把囚在这里能让她崩溃,
他做错了。
非常错误。
天牢岁月已经把她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天真磨没了。
她现在是一具披着人皮的厉鬼。
等待吃掉敌人。
队伍转弯之后。
西郊别院的外形已经展现在眼前了。
高大的围墙、紧闭的大门,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萧令仪停了下来。
看这扇门。
门内就是她的新牢房。
门外就是她要发起的风暴。
深呼吸了一口气。
冷气进入体内,使人感到寒冷。
但这寒冷让其清醒。
坚定。
“进去吧!”
特务甲冷淡的说道。
大门慢慢打开。
发出吱呀的声音。
像野兽的大嘴。
萧令仪迈出了第一步。
鞋底踏在了门槛上。
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是战鼓一样响。
一场无声的战争就此开始了。
她进来了。
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只有一双眼睛。
在黑暗之中发出冷光。
像两颗永远不熔化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