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很黑。
陈开举着灯,光只够照到前头一尺来宽的石头。再往前,就没了。
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左边是石头,右边也是石头,肩膀擦着石壁,衣服上蹭下一层灰。
往前。再往前。
每挪一步,屁股上那道口子就扯一下。他不吭声,把牙咬住。
前头是曹哥。曹哥的喘气声,一声一声,离得近。再往前,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后头是叶冰。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陈开只能凭偶尔蹭到的那一下,知道她还跟着。
“慢点。”前头曹哥说。声音闷闷的,声音在缝隙中回荡了几次才消失。
陈开走了没多远便慢下来。
缝隙里不知道哪里在滴水,一滴,隔很久,又一滴。
“这缝有多长。”陈开问。问完他自己都觉得多余,可黑得厉害,不说话,心里发慌。
“不知道。”曹哥说,“走着看。”
叶冰在后头没出声。
又挪了一阵,前头曹哥忽然停了。
“有风。”他说。
陈开也觉出来了。一丝凉,从脸上过去,带着土味、草味,还有水味。
“往上走。”曹哥说,“跟紧了。”
他刚说完,又停住了。陈开听见他在前头“嗯”了一声。
“怎么了。”叶冰在后头问。
“表动了。”曹哥说。
陈开愣了下:“哪只表。”
“报警那只。”曹哥说,“在里头按了,一点信儿没有。这会儿,动了。”
“咋这会儿才有信儿。”
“是外面?”
“嗯。”曹哥说,“外面一直在找咱们。”
陈开心里一动。他想起武盼那屋的屏幕,还有那只红色的键。外头的人,大概一直没停过。
“那咋办。”他问。
“出去再说。”曹哥说,“走。”
缝在往上。陈开跟着往上挪,灯照着曹哥的鞋跟,鞋跟上全是泥。
再挪几步,前头忽然亮了一点。不是灯,是别的,灰蒙蒙的,很淡。
陈开盯着那点灰,挪两步,那点灰就大了一块。
“到头了。”曹哥说。
曹哥先出去了。
陈开跟着钻出去。一出去,整个人先是一轻,接着揉了揉眼睛。他抬头四处看了一下。
是外面没错,他们出来了。
夜。天上有月亮。风是凉的。脚下是山坡,草扎着脚脖子。坡下面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水,黑亮亮的,托着月光。再远,是黑黢黢的树。
有虫叫。一声,一声。
陈开站着,喘气。他这才发现,刚才在里头,自己一直没敢大口喘。
曹哥也在喘,一只手撑着膝盖。
叶冰最后出来,站直了,往四下看。
“往下走。”她说。
坡不好走。陈开屁股有伤,下坡比上坡还难,每一步都得把重心往后压。他一手扶着坡上的树,一手还举着灯。走两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扶你。”曹哥过来,把胳膊伸给他。
陈开搭上去。曹哥那条胳膊也伤着,两个人互相架着,一步一步往下挪。叶冰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刚走了没几步,一段“嗡嗡”声传来,紧接着头顶刮起一阵风。
“是无人机,估计武盼那丫头循着信号找过来了”曹哥说道
无人机下方摄像头位置的红色灯一闪一闪,飞到他们前面停了下来。
摄像头对着他们照了一会,无人机里传出武盼的声音:“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没事吧?跟着我走,李默就在下面水上”。
无人机在前面将三人往下领去。
下到坡底,就是水边。
水边李默的船已经停在了边上
李默看见他们,先是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们会从这儿出来。随后立刻伸出手将叶冰他们拉到了船上。
李默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在陈开屁股那道伤上停了一下,又在叶冰手里的刀上停了一下。刀上有暗红的东西,没擦。
叶冰看李默。
“老赵呢?”
李默没马上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在脖子后头摸了一把,像是在找什么。摸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那儿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本来我和老赵在船上等着。”他说,“等着等着,脑袋忽然一阵晕。”
他停了停,像在挑词。
“不是困,也不疼。就是眼前一黑。”
“然后呢。”叶冰问。
李默没接。他看着船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再睁眼,船上就我一个人。”
他说得比平时慢,“我醒的时候,他不在。船没动。”
“你晕了多久。”
“不知道。”李默摇头,“天当时还亮着。”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自己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叶冰问。
“不知道。”李默说,“我以为我犯了什么病。我摸了摸,身上没伤。”
他把手放下。
“可到现在,我心里也没底。”
陈开听着,心里发凉。他想起刚才在洞里那个“老赵”。他没敢往下想。
叶冰没再问李默。她走到水边,蹲下,捧起水洗了洗手上的刀。水响。
洗完,她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
“冰总。”陈开忍不住,“老赵……他说了吗。”
叶冰看了他一眼。
“说了一点。”
“说什么了。”
叶冰看着水面。
“他说,它来了。”
“什么它。”
“在它们眼里很特别的存在”叶冰说。
陈开愣住。
“我知道,一共三十八个,它们在哪”
“你还不明白”
叶冰说完,就没再开口。
陈开站在水边,风从水面上过来,凉的。他手里还举着灯,灯照着脚下一小圈水面。
他忽然想照照别处。
他把灯抬起来,往水面上照。光柱铺过去,铺到一半,就散了。
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又往坡上照。草,石头,树的影子。
什么也没有。
可他心里那句话还在。特殊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呢
陈开慢慢把灯放下。
水面上,风一吹,起了一层皱。
别处,什么都没动。
屁股上的疼痛再次传来,打断了陈开的思绪。
李默画着冲锋舟驶向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