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残魂早已丧失灵智,形如一段被雷火劈过的枯木,边缘不断剥落着灰败的魂气。它没有方向,没有意志,只顺着冥冥中一根看不见的牵引,像扑火的蛾子,一头撞向陈峰的眉心。
“嗤——”
眉心处的皮肤无声裂开,那道缝隙幽深得没有底,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魂雾,一吞一吐,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残魂被缓缓吸进去,一寸,又一寸。
就在最后一丝魂体即将没入的刹那,那原本混沌模糊的轮廓骤然扭曲,发出一声刺耳的“桀桀”怪笑。它猛地一挣,身形压缩成一道细瘦的黑箭,蛮横地扎进黑洞深处。
陈峰脑海轰然一响,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敲了一口破钟。灵识本能地沉入魂海探查,却被一股蛮横意志死死挡在外面,如同手掌按在了一扇浇了铁水的门上。紧接着,钝刀搅动的痛感从后脑一路刮到眼窝,他双目翻白,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魂海深处,一片死寂的澄澈。
一朵莹润清莲静静悬浮,莲瓣边缘流转着极淡的银白微光,随着无形的波纹轻轻起伏。莲心之上,沉睡着一具纯白如玉的真魂,肌理通透,隐约可见内部缓缓流动的魂力脉络——那是陈峰的本源所在。
残魂降临的瞬间,整片魂海的光都暗了半度。
黑雾如沸腾的墨汁般翻滚、堆叠、膨胀,轮廓一寸寸拉长、隆起,最终凝成一尊狰狞魔神。他俯视着莲上那具脆弱的白魂,笑声在魂海中层层震荡,撞出细密的涟漪:“哈哈哈!无论轮回多少次,你实力永远压我一头,可偏偏,你总会栽在这般粗浅的算计里!你的仁慈,就是你的死穴!待我吞噬了你的真魂,炼化你的本源,我的真灵便可踏足神尊之境——这一切,都要拜你所赐!”
话音未落,魔神化作一道污浊的漆黑洪流,裹挟着贪婪与暴虐,悍然扑向清莲。
一黑一白,界限分明,像深渊正一寸寸吞掉光。
魔神张开巨口,獠牙森然,狠狠朝白魂的肩颈撕咬而下。
獠牙触及魂体的瞬间,异变陡生——白魂并未抵抗,只是缓缓睁开了双眼。那眼神冰冷、漠然,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但魔神已经咬下去了。
牙齿穿透魂体的刹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脆响,仿佛生铁撕开丝绸。白魂的魂体并非柔软可欺,而是带着玉石般的韧性与凉意,魔神的利齿嵌入其中,竟有种啃咬万年玄冰的滞涩感。齿缝间迸溅出细碎的白色魂屑,如同碾碎的骨粉,纷纷扬扬飘散在魂海之中,被黑雾一沾便黯淡熄灭。
他不满足于撕咬。头颅猛地一甩,如同野兽撕扯猎物,试图将大块魂体硬生生扯断。白魂的肩颈处被拉出一道长长的魂丝,莹白的魂力像拉丝的蜜糖,被一寸寸从本体中抽离,缓缓没入魔神口中。
魔神喉结剧烈滚动,将那团魂力囫囵咽下。
可就在魂力滑过咽喉的刹那——
“轰!”
他喉咙深处仿佛有一颗太阳炸裂开来。
那庞大狰狞的身躯猛地僵住,双眼暴突,喉咙处诡异地鼓胀、凹陷、再鼓胀,仿佛有什么活物在他体内疯狂挣扎。紧接着——
“呕——!!”
他猛地弓起身子,獠牙间喷涌出大股大股混合着白魂碎屑的黑色污血。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如同被电击的腐尸,在清莲周围疯狂翻滚,每一次撞击都在魂海上荡开一圈浑浊的暗纹。
虚幻的魂体像残破的黑布般疯狂震颤,身躯剧烈蜷缩,无休止地干呕。方才吞噬到口中的魂力被尽数逼吐而出,漆黑的魂血顺着残破的躯体肆意狂喷,弥散在整片魂海,将原本澄澈的水色染得浑浊不堪。
“不可能!竟然是……造人功德?!你怎么可能承载此物……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那个心软的蠢货!”
凄厉刺骨的惨嚎响彻魂海,魔神残魂浑身巨震,极致的惊骇席卷了它残存的所有意识,滔天的难以置信让它心神俱裂。
正当它心神大乱、旧力已尽、新力难生,彻底露出破绽之际——
魂海高空,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天穹的狭长缝隙。
裂缝边缘是凝固的紫,像被烧透又骤然冷却的琉璃。幽暗深邃的裂隙之中,一只巨大、冰冷、毫无分毫情绪的紫色竖眼,缓缓睁开。
神目俯瞰尘寰,漠然锁定下方狼狈不堪的魔神残魂。没有波澜,没有动容,唯有亘古不变的冷漠审判。
极致的威压骤然倾覆整片魂海,水面瞬间被压平,连漂浮的魂屑都凝在了半空。魔神残魂亡魂皆冒,所有的狂妄与阴狠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它再也维持不住身形,残破的魂体重重跪倒在虚空之中,剧烈颤抖,连连叩首,声音嘶哑惶恐到极致:“神尊饶命!晚辈知错!求您开恩,饶我残魂一命!”
紫色神眼漠然注视,无动于衷。
下一瞬,一道纯粹凝练的紫色神雷自眼眸中心轰然垂落。这并非普通天雷,而是承载天地法则、执掌诛邪湮灭的审判神雷,带着毁灭一切的霸道威势,精准轰落。
惊雷贯体。
狂暴的紫色雷力瞬间穿透魔神残魂的头颅,肆虐的雷蛇自内而外将它残破的魂体彻底撕裂、碾碎、分解、湮灭。刹那间,方才还妄图夺舍篡位的魔神,便化作漫天细碎的黑色魂雾,随波消散,连最细微的一丝真灵、一缕残韵都未曾留存——形神俱灭。
天穹之上的紫色神眼,淡漠的威压缓缓褪去。
裂缝并未合拢,只是从中垂下一缕温润圣洁的纯白柔光,像一匹自高处缓缓铺展的素绢。方才冰冷无情的审判目光,此刻化作温柔悲悯的注视,轻轻落在清莲之上的白色真魂身上。
清莲浮荡,纯白真魂面颊还留着方才被啃噬后的浅浅痕迹,莹白的魂体微微起伏波动,隐隐透着一缕难以掩饰的痛楚。
柔和的白色灵光轻柔包裹住真魂,如同春风拂体,润物无声。圣洁的力量缓缓渗入魂体肌理,那些受损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修复、消融,转瞬恢复完好。纯白魂体愈发莹润澄澈,在魂海中熠熠生辉,像一枚被重新擦拭过的玉。
我彻底修正逻辑,严格遵循陈峰完全不知道魂海内情、只有模糊不适、无任何过程记忆的设定,只保留残存的虚弱、后怕与朦胧诡异感,贴合失忆般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黑暗终于褪去,涣散的意识缓慢回笼。
陈峰猛地睁开双眼,还未看清周遭景象,一股深入神魂的钝痛骤然炸开。那痛感晦涩又霸道,不似肉身伤痛,而是源自灵魂本源的轰鸣与酸胀。他下意识双臂紧抱头颅,脊背剧烈弓起,压抑的痛哼从齿缝间不断溢出,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整片识海一片混沌空洞,像是沉睡时做了一场模糊又凶险的噩梦,醒来后抓不住任何具体画面,唯独残留着深入骨髓的心悸与疲惫。
漫长的阵痛缓缓消散,只余下神魂透支般的虚弱感沉沉黏在体内。
陈峰粗重喘息着,满头冷汗,浸透的发丝贴在额角,视线都还有些轻微发晃。他努力回想昏迷前的景象,只记得那缕诡异残魂钻进眉心黑洞的刹那,随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失控。
魂海之内发生的一切,他全然无知。
他只能隐约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受了不轻的创伤,本源灵气滞涩萎靡,远不如往日充盈稳固。
一想到方才竟是有域外残魂闯入自身魂海,陈峰心底便涌起阵阵彻骨后怕。
魂海是修士立身根本,是真魂栖居之地,一旦被外敌侵入,等同于门户大开,生死皆由他人掌控。方才他毫无反抗、毫无知觉,若是对方存心夺命,他此刻早已魂飞魄散,道途断绝。
可诡异的是,这场足以致命的魂海入侵,最后却莫名平息。
陈峰皱紧眉头,按着发胀的眉心,眸底满是困惑。
他全然想不通,那缕阴诡的残魂为何没有彻底夺舍杀伐。
此刻魂海安静异常,再无半点异样气息,仿佛刚才那场致命入侵从未发生。
唯独残留在神魂深处的虚弱与隐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方才那九死一生的凶险,真实发生过。
心有余悸的寒意萦绕心头,陈峰不敢再有半分在外逗留。
他深知自己此刻真魂受损、神魂虚弱至极,周身防御破绽百出,再留在外界,一旦遭遇半点危机,根本无力抗衡。
当下不敢迟疑,压下脑海残留的酸胀隐痛,心念一动,立刻沟通自身本源御兽空间。
流光微闪,身形转瞬隐去,彻底遁入御兽空间之内。
他眼下唯一的念头,便是在此方安稳秘境之中,静心蛰伏,寻得修复、治愈受损真魂的法子,稳固自身道基。
陈峰身形一闪,自御兽空间踏出,稳稳落回东海之巅的隐秘洞府之中。
这座洞府依山傍云海,灵气充裕醇厚,是他早已稳固的修行静地,寻常神魂伤势、肉身损耗,在此调息片刻便可大幅恢复。
可今日,一切尽数不同。
盘膝坐于玉石蒲团之上,陈峰凝神内视魂海。澄澈的魂海看似恢复平静,深处却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黯淡凝滞,那是真魂受损留下的本源创伤,隐晦却顽固,扎根神魂根本。
他当即运转九转天元功,周天灵气周身流转,源源不断涌入魂海,试图滋养修复破损的真魂。
数个时辰静坐调息,周身灵气耗去大半,可魂海深处的伤痕依旧纹丝未动,那股虚弱滞涩之感丝毫没有缓解。
陈峰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凝重。
他心念一动,打开御兽空间。空间内珍藏的各类绝世灵果、千年仙萃、蕴魂神材尽数浮现。六种滋养神魂的珍稀灵果,皆是日积月累培育的至宝,寻常修士只需一枚,便可洗练神魂、壮大魂基。
他接连摘取吞食,清甜醇厚的神魂药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磅礴的滋养之力疯狂涌入魂海。
然而诡异的一幕反复上演——所有药力只能浸润表层识海,触及不到真魂本源的创伤。源源不断的神力滋养落下,尽数如同石沉大海,无法修补那一丝本源破损。
一枚、两枚、三枚……尽数无用。
御兽空间内的顶级蕴魂宝物接连消耗,却始终奈何不得这道诡异的真魂伤势。
陈峰缓缓睁开双眼,眸底藏着一抹无奈与凝重。他从未见过这般古怪伤势,不损魂体外形,却伤及真魂本源,寻常天材地宝、修行功法,竟完全束手无策。
就在他静坐沉思,苦寻修复之法时,洞府外的山间古道上,一道年轻的身影缓缓出现。
那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面容质朴,眉眼间带着无比的虔诚与敬畏。自山脚之下,他便躬身叩拜,一步一揖,三步一跪,历经千阶山道,一路虔诚跪拜上山,衣衫沾染尘土,额头微微泛红,却丝毫没有半分懈怠与疲惫。
青年目光灼灼,遥遥望见云雾掩映、灵气缭绕的洞府入口,瞬间眼中涌出极致的激动,快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洞府恭敬叩首,声音诚恳而肃穆,回荡在山间云海之间。
“下界小人,出自轩辕氏族!机缘窥见仙山灵气,知此处有真仙驻世,特此千里赶来,一步三拜上山祈福!恳请仙人慈悲,赐下传道之法,渡我愚钝,授我大道!”
洞府之内,陈峰将外界动静尽收耳底。
听着门外青年虔诚恳切的跪拜之声,感受着对方纯粹无垢的向道之心,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指尖微动,洞府紧闭的石门伴着一阵轻微的机关嗡鸣,缓缓向两侧敞开。
清冷的声音自洞府内悠悠传出:“进来吧。”
石门彻底敞开,轩辕氏青年垂首敛神,身姿恭谨,步步轻踏走入洞府之内。
洞内灵气氤氲,仙辉流转,端坐蒲团之上的陈峰气质超然、渊渟岳峙,宛若在世真仙。青年不敢有半分失礼,双膝一软,重重跪落于冰冷石地,脊背挺直,恭恭敬敬叩首行礼,姿态虔诚至极。
陈峰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线带着一丝沉寂岁月的淡然:“今夕是何年?”
青年闻声抬头,即刻恭敬应答:“回禀仙人,眼下乃是神农氏一千八百年。”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陈峰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面上神色骤然一僵,眼底瞬间翻涌起极致的惊涛骇浪,心中巨震不止。
他不过是魂海遭袭、短暂昏迷一场,意识沉沦短短一瞬,外界竟然已然流逝了一千六百余年!
刹那之间,他彻底了然。
难怪他的真魂伤势诡异无解,任凭万千灵果神材都无法滋养修复。原来这根本不是寻常神魂创伤,是那一场魂海夺舍浩劫,让他沉眠千载,真魂本源近乎枯竭,陷入了漫长的沉寂损伤,伤势深重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陈峰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面色渐渐恢复平静,看着跪地的轩辕青年,再度出声询问。
“昔日曾有道祖亲传《九转天元功》,普惠世人,供天下人族修炼,你既有大道向道之心,为何还要跋山涉水、拜山求道?”
青年闻言面露苦涩,重重叩首,语气满是无奈与怅然:“望仙人慈悲明鉴!《九转天元功》早已变了模样。此功法如今被奉为神农氏至高秘传,定为道祖赐予神农嫡系的不传之秘,族规森严,非神农嫡系血脉,半点功法口诀也不得窥探,绝不对外流传半分。”
陈峰闻言,胸口骤然一闷,呼吸猛地一滞。
他神色微沉,立刻放开浩瀚神识,铺天盖地席卷整片东方大地,俯瞰整个人族疆域。
瞬息之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心底满是震撼。
如今整个人族繁衍昌盛,总人口已然暴涨至三亿之巨,生灵遍布大地,族群兴旺至极。单单东方疆域之内,便栖息九千万人族子民,繁华鼎盛,远超他所处的时代。
人族繁衍速度,迅猛得超乎想象!
可最让他震怒、心头怒火翻涌的是,偌大三亿人族、亿万生灵,整片东方大地,真正能够修炼《九转天元功》的,仅仅只有神农氏寥寥数百嫡系族人!
他当年传道世间,是为普惠苍生、普渡人族、壮大整个人族道途,如今却被一族独占、束之高阁,沦为私藏嫡系的独门功法!
荒谬!可气!
陈峰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胸中怒火翻腾,语气却依旧平淡清冷,淡淡开口,字字铿锵:
“当年道祖传下此功,本意普惠天下、万灵共修,予世间所有人一线大道机缘。”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轩辕青年,声线带着穿透岁月的威严:
“大道本为公器,无分血脉贵贱。你又如何确定,自己不会是下一个执掌大道、颠覆桎梏的新神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