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立即回应。
他将身体压在支路转角后的阴影里,右手撑着岩壁,任由胸腔中的起伏一点点平缓下来。
方才那次扑击看似已经过去,溶洞中却仍残留着守护兽撞碎石幕时的震荡。
细小石屑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肩背上,凉而硬。
更远处,地下湖的水面依旧漆黑,湖岸那些微弱的晶光被扰乱的尘雾切割成一片片惨白,映得整座溶洞像一口没有底的棺材。
守护兽的低吼声隔着石幕传来。
它没有离开。
陈默等了十余息,直到那低吼渐渐压低,才将手探入衣襟,重新取出玉符。
玉符落入掌心,温热依旧。
这一次,他没有让灵力顺着玉符纹理全部灌入,只从指尖牵引出一缕细若发丝的灵力,缓慢地探进其中。
刹那间,玉符轻轻一颤。
那股震动与先前截然不同。
刚才的震动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远处牵扯,带着无法控制的急促;如今在陈默刻意收束之下,它只在掌心轻微跳动,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继续加大灵力,而是维持着这一丝输入,仔细感知玉符内部的变化。
玉质深处,那股稳定得近乎凝固的灵力缓慢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并不向四周扩散,反而像被某种同类气息吸引,朝着溶洞深处牵引过去。
那种感觉,与两块磁石相互靠近时极为相似。
若玉符本身只是普通法器,绝不可能产生这种反应。
陈默的视线越过石幕,落向对岸那些散发着乳白光芒的晶体。
天晶石。
玉符的材料,极有可能与天晶石同源。
或许是炼制玉符时掺入了极少量天晶石粉末,或许是两者都源自某种能够凝聚天地灵机的特殊灵材。
正因如此,玉符才会在靠近天晶石时产生共鸣。
而守护兽,并非被玉符本身吸引。
它是在捕捉共鸣产生的灵力波动。
这个判断刚刚浮现,陈默便将那一缕灵力彻底截断。
玉符的震动随之停下。
他没有急着收回,反而将玉符贴在掌心,默默估算着方才的变化。
波动很弱。
至少比他刚才不慎泄露的气息弱了数倍。
可即使如此,溶洞外依旧传来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守护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爪子刮过地面,鳞甲与岩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片刻后,沉闷的脚步声远去。
它重新回到了湖边。
陈默没有立刻探头。
他先将玉符重新收入衣襟,取出一块干燥的碎布,隔着布料将掌心残留的灵力痕迹擦去。
随后,他俯身贴近地面,借着岩壁传来的细微震动判断守护兽的位置。
一次。
两次。
第三次震动后,远处传来低沉的鼻息。
守护兽已经趴回了湖岸,却没有真正放松警惕。
它的呼吸比先前粗重许多,吸气时鼻腔中发出呼呼声,吐息则带着硫磺般的腥臭。
每隔一段时间,那声音便会骤然停顿,仿佛它正在屏息捕捉周围的动静。
陈默等到第四次吐息传来,才缓慢抬起身,重新靠近石幕。
从那道被利爪撕开的破口向外看去,守护兽果然已经回到了地下湖旁。
它伏在原先的位置,四肢却没有完全收拢,背部骨刺微微耸起,暗青色鳞片在晶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颗狰狞头颅没有埋入前爪,而是偏向支路入口一侧。
黄色竖瞳半睁半闭,瞳孔细得如同刀痕。
它不时扫视四周。
有时盯住水面,有时抬头看向洞顶,更多时候,目光会在石幕破口处停留几息。
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实则没有半点迟钝,仿佛只要捕捉到一丝不对,便会再次扑来。
陈默屏住呼吸,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它身上停留太久。
下方裂隙里,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呃……”
声音沙哑低沉,像有人将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喉咙。
陈默的目光从守护兽身上移开,落向裂隙所在的方向。
吴大壮又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是孙二娘压抑不住的哭腔。
“大壮,你忍着点……忍着点,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
“别……别碰……”
吴大壮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比先前更加虚弱。
“伤口……不能再动……”
“可血一直在流!你的血已经不是红色了!”
孙二娘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低,像是害怕惊动溶洞中的守护兽。
“毒……那妖兽的爪子上有毒!”
这句话被岩壁反复折回,落入陈默耳中时,已经变成了好几道重叠的回响。
陈默看向守护兽的前爪。
那几只覆盖着暗青鳞甲的利爪正搭在湖岸湿地上,爪尖沾着泥水,边缘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幽绿。
方才扑击石幕时,它的爪子曾深深刨入岩石,留下数道湿润的划痕。
如今那些划痕就在溶洞入口附近。
陈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吴大壮的伤势恶化,意味着守护兽的攻击并非只有蛮力。
那种毒素能够混入伤口,甚至在极短时间内侵入血液。
这是一件坏事。
也是一个变数。
正面夺取天晶石,风险太高。
就算玉符的共鸣能够被他控制,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在守护兽扑来的瞬间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如今左肩负伤,灵力消耗不小,若被那双利爪擦中一次,吴大壮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但如果能够弄到守护兽的毒液……
陈默的目光落在吴大壮夫妻所在的裂隙上,眼底浮出一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毒液的效力、发作时间、是否能够被灵力压制,这些都需要判断。
而吴大壮,已经替他提供了一个活体样本。
当然,陈默不打算靠近替他解毒。
在这座秘境里,任何无偿的救命之举,最后都可能变成割喉的刀。
吴大壮夫妻与他非亲非故,甚至从立场上说,还是可能争夺天晶石的竞争者。
他们的死活,取决于他们还能发挥多少价值。
陈默缓缓收回视线,退入支路更深处。
这里比石幕附近更加狭窄,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几乎贴着他的额头。
微弱的晶光照不到此处,只有岩壁上的湿意不断渗出,沿着石缝汇成冰冷的水线。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空的小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长,原本用来盛放某种止血药粉。
药粉早已耗尽,瓶内干净无味,瓶口还嵌着一圈薄薄的软木塞。
陈默又取出几根细藤。
这些细藤是先前在石窟中收集的,表面坚韧,内部却带有弹性。
用力拉扯时不会轻易崩断,松手后还能迅速回弹。
它们不适合制作真正的法器,却足以在这种距离下充当牵引绳。
陈默先将细藤在指间绷紧,检查纤维是否有断裂,再把其中一端绕过瓷瓶瓶颈,打了一个不易松脱的死结。
动作完成后,他没有立即出去。
他蹲在阴影中,闭上眼,重新回忆刚才那头守护兽扑击时的位置。
石幕破口距离湖岸不远。
守护兽的第一次扑击,前爪落在入口外侧偏左的位置,第二次刨击则更靠近破口。
爪尖划过岩面后,应该有少量毒液残留在划痕之间。
那些液体未必多。
在水汽充足的溶洞里,毒液很可能已经被稀释。
但只要瓶口能沾到一点,就足以让他进行初步判断。
问题在于,如何让守护兽再次靠近入口。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符。
他不需要太强的波动。
太强,会让守护兽直接扑来;太弱,则可能无法将它从湖边引动。
距离、角度、时间,缺一不可。
陈默将瓷瓶攥在掌心,缓慢起身。
他沿着支路向外移动,每一步都落得极轻。
右脚触地时先用鞋底试探,确认没有碎石滚动,才将身体重量压上去。
左肩伤口隐隐发热,他却将疼痛压进呼吸节奏里,没有让气息出现变化。
抵达石幕破口后,他没有立刻探出身体。
先是伸出半根细藤,确认风向。
冷风从溶洞深处吹来,正好将他身上的气味带向侧方,没有直接吹到守护兽鼻端。
陈默这才取出玉符。
他将玉符藏在掌心,只露出一线边缘,随后以指腹牵引出一缕比发丝更细的灵力。
灵力进入玉符。
一息。
两息。
玉符轻轻震动。
波动没有扩散太远,却像一粒石子落入死水,沿着看不见的水纹朝外荡开。
湖岸的守护兽立刻抬起头。
它的动作极快,粗壮的脖颈猛然绷紧,骨刺彼此摩擦,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两只黄色竖瞳锁定了石幕破口,鼻翼剧烈翕动。
陈默没有增加灵力。
这一刻,他甚至将气息压得比岩石还要沉。
守护兽盯了破口数息,喉咙里滚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低吼声震得湖面泛起一层细碎的波纹。
它站了起来。
暗青色鳞片在起身时层层错动,像一副正在张开的铁甲。
四肢踩过湿地,发出沉重的啪嗒声,爪尖拖过岩面,留下几道浅白色的痕迹。
陈默的右手握紧细藤。
守护兽没有立刻扑击,而是低伏下身躯,头颅微微偏转。
它在判断波动的位置。
陈默的手指轻轻一弹。
玉符中的灵力随之减弱,却没有完全消失。
这一次,守护兽终于被彻底激怒。
它张开巨口,腥臭热气从喉咙深处喷出,下一瞬,庞大的身躯猛地压低,四爪同时发力。
湿冷的岩地被硬生生踏裂。
守护兽化作一道暗青色残影,直扑石幕破口!
也就在这一瞬间,陈默手腕骤然发力。
细藤一端的瓷瓶脱手飞出。
瓶身贴着地面上方掠过,划出一道极低的弧线。
陈默没有将它甩向守护兽本身,而是精准地投向入口左侧那几道新鲜划痕。
那里残留着守护兽第一次扑击时留下的湿痕。
瓷瓶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瓶口在岩面上擦过,恰好嵌入一道狭窄的爪痕之中。
暗绿色粘液被瓶口带起一线,黏稠地挂在软木塞边缘。
那东西颜色极深,像腐烂的苔藓被挤出汁液,表面泛着油一样的冷光。
腥臭味紧随而来。
即便隔着数丈,陈默也能闻到其中那股刺鼻的腐败气息。
成功了。
可守护兽已经扑至近前。
它的前爪轰然砸落,石幕边缘再次崩碎。
碎石如雨般飞溅,几块擦着陈默的脸颊掠过,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陈默没有迟疑,猛地向后一拽细藤。
瓷瓶被藤索拖动,贴着岩地向支路方向滑来。
守护兽一爪落空,巨大的头颅几乎撞上破口。
它咆哮着扫视四周,却只看到黑沉沉的支路和不断飘落的石尘。
瓷瓶顺着地面滑入阴影。
陈默一把将它抄进掌中,立刻收回细藤,将玉符的灵力彻底截断。
共鸣消失。
守护兽却没有马上离开。
它在洞口附近来回徘徊,利爪一次次刨过地面,鳞甲摩擦岩壁,发出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黄色竖瞳死死盯着支路深处,鼻端不断喷出白雾,像是要从空气中找出那个胆敢戏弄它的猎物。
陈默将身体贴入更深的阴影,五指稳稳扣住瓷瓶。
瓶口处,那抹暗绿色粘液正缓慢向下滑落。
他正准备借着微弱光线观察其颜色与凝结速度,下方裂隙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利到近乎破音的惊叫——
“谁?!上面是谁在窥探?!”
回音在狭窄岩层间轰然荡开,陈默握着瓷瓶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