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假期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但是沈观一刻也没有休息。
钱长老的灰色长发还挂在听雨轩外面,里面的一根已经被他用旧布包起来,挂在桌子边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钱长老查兵器就将兵器摆在明处,而真正的用来防身的东西还是藏在暗处。
枪堂门还没有打开的时候,沈观就站在了外面,手指搭在腰间的青锋剑的剑锷上。
剑锷上“柳”字的地方会硌到手指,下品法器的剑身有一股清冷的金气,沿着剑柄向上走的时候,丹田里的暖流也会被牵动起来,先从手腕处开始,然后是剑脊,最后停在剑尖八寸到一尺之间。
再往前就散开了。
徒手的时候,暖流离开皮肤不到半寸就停止了,依靠的是剑,金气做导体,用青锋剑将反情之力送至应该去的地方。
左臂内侧还有一把备用的短剑,只有在主剑掉落或者距离被压缩的时候才用,平时都没有资格拔出来。沈观的武器就是剑,自从他拿起了第一把铁剑之后就没有想过要改变。
等人的时候,他把暖流收起来,按照《柳叶步》的三式在门前的青石上走了几圈。
错步,滑步,点步。
原本的册子把三式排得整整齐齐,就像是宗门一份流程很完整但实际上没人愿意看的文件一样。沈观练了一个月之后发现按照顺序走只适合在空地上表演,如果真的有人,脚下的步伐就不会依照册子上一式一式地排好了。
于是他就把三式拆开。
错步只留下落脚,滑步只留下借力,点步只留下收身,再按照踩雪时的感觉拼接起来。先用脚掌着地,再让身体跟着下落,把重心压下去,但是不要把声音传到地面。
第一层,他叫踏雪。
第二层,脚底灵气收一分,落地无声,叫做无痕。
第三层是利用落地时产生的反作用力将人推向前进,如同风吹过雪地一般,叫做乘风。
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并没有向宗门登记。
宗门里连弟子吃多少灵米都会被记录下来,功法上报之后第二天大概就会有人把它改成《王师兄步法》,再让他补一份使用说明,并且收他三块贡献点。
“你走的是什么步伐?”
赵铁拿着两壶茶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话。
“自己拼的。”
“就是偷窃。”
“逃跑的时候本就不应该很洒脱。”
赵铁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东西:“你给它取个名字吗?”
“踏雪无痕。”
“听起来很像宗门正宗的功法。”
“名字很正规,但是内容不一定好。”沈观收起自己的鞋子。
赵铁把茶壶往怀里收了收。
“那么王师兄会不会不收呢。”
“陈大山让我转达的一句话,并不是礼物。”
赵铁紧紧握住壶柄没有再说话。
堂门传来人走路的声音,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黑的青色短褂,袖子卷到了手肘处,手掌很宽大,虎口和指尖都有厚厚的茧子,手掌上还有几条旧伤痕,好像很久没有痊愈的一样。
沈观根据他的步伐和气息判断出他是筑基初期。
男人先看到了沈观后面青锋剑的样子,又看到沈观左臂衣袖下稍微有些紧绷的地方,目光停顿了一下之后就落到了沈观肩上的旧铁枪上。
“陈大山?”
“对的。”沈观把枪拿下来对王师兄说,“王师兄,陈师兄让我捎句话。”
王师兄没有接,站在门口看着那杆枪。
沈观把话说出去。
“陈大山没有给枪堂丢脸。”
风穿堂而过,兵器架上长枪碰了两下,声音不大,好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一页纸。
王师兄伸手接过了那把旧铁枪,大拇指在枪尾褪色的布料上轻轻抚过,并没有问陈大山是如何死去的,在黑风寨里又做了些什么。
转身走到兵器架旁,拿了一块灰布。
先擦拭枪头,再擦拭枪杆,最后从枪尾擦拭到枪尖。
一遍。
两回。
三遍。
擦完之后,他把灰布叠好放在架子的一角,将旧铁枪放回最里面,枪架被压出咚的一声响。
赵铁低下头去,手里拿着的两壶茶也没有动。
王师兄站在枪架旁边,手扶着木杆。
“他入堂那一年,炼气三层,握枪姿势非常错误,第一天练完之后,虎口就裂开了两条缝。”
沈观没有开口。
“后来也没有练出什么名堂。”王师兄说,“别人一天练三遍,他练四遍。别人认为可以了,他还再练一次。”
“从流程上来说,执行力强的人就是这样的。”沈观说,“在年终考核的时候要写上一句,可以培养。”
王师兄看了他一下。
“你还会说这种话?”
“以前在公司里经常听。”
“他不知道公司的相关知识。”
“枪堂就是公司,兵器架就是仓库,出任务是被派出去的,死在外边叫工伤,回来以后还要补一份情况说明。”
王师兄的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笑出来。
沈观把手从剑锷上拿开,腰间的青锋剑轻轻碰到剑鞘,他靠的是剑,即使是站着说话,也习惯让身边有可以导热的东西。
“王师兄,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说。”
“陈师兄临死之前提到了一个人,左手剑,虎口疤,灰袍。”
王师兄搭在枪架上的手停了下来。
停顿的时间不长,但是不是一般的犹豫,倒像是找到了一份旧卷宗的关键页,手指不愿意马上往下按。
沈观看到了。
赵铁也抬起头来。
“你见过吗?”王师兄提问。
“没有。”沈观说,“陈师兄见过。他说那个人在周熊身边接应,并不是黑风寨的人。”
“左手持剑,虎口有疤痕,穿着灰色长袍。”
王师兄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到那把旧铁枪上。
“三年前枪堂也有一位弟子失窃。”
沈观并没有催促,只是将身体向前倾了半寸。
“同一件事情?”
“差不多。”王师兄说,“护送商队到灵石坊。商队进入坊市后,人就没有回来。”
“死?”
“没有找到尸体。”
“活着?”
“没消息。”
沈观看着他说:“卷宗上怎么写的?”
王师兄的手指轻轻敲打了下枪架。
“途中遇到强盗,弟子被逼无奈只好投降,商队损失了灵石。”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但是结论却很完整。”
“商队管事说,看到他和一个散修一块儿走了。押运人说,先动手打了同伴。坊市记档记载,他进入西街之后没有出坊。”
“这三份口供一出,就足以让人身败名裂了。”
“嗯~~~”
“也就是说有人事先把钉子打好。”
王师兄没有进行辩解。
走到旁边的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并没有喝掉,只是将杯子放在了一旁。
“当年查过商队,坊市以及同行的弟子。”他说,“查到最后,所有的人都能证明他是投匪,但是他自己却不能证明自己不是投匪。”
王师兄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但是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也没有动。
沈观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思考。
陈大山带人护送商队被黑风寨抢了,三个月后在密道中死掉。
三年前枪堂弟子护送商队到灵石坊的时候下落不明,卷宗上记载的是投匪。
两个人与灵石坊有关,没有尸体,也有人为他们预先准备好结论。
左手剑灰袍人并不是随意出现的。
他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条线上。
“当年的那个弟子叫什么名字?”沈观提问。
王师兄不答。
堂外有弟子行走,脚步声由门口掠过之后很快就消失在西面的石道上了。
沈观在等,并没有再问第二次。
有的信息是无法通过增大音量来获取的,特别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催得越急,对方就越会把剩下的东西归类为不能透露出去的东西,并且也不会提供任何额外的信息。
王师兄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走到后堂,过了一会拿了一张旧纸放到桌子上。
纸上画的是灵石坊附近的小地图,东街,南街,商队驿站都画得非常清楚,西街被黑墨团住了一片,旁边没有店铺的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这里是赌博的地方。”王师兄说。
赵铁皱着眉头问道:“赌坊能查到什么呢?”
“宗门卷宗要口供,印章,赌坊不认。”王师兄的手指按在黑色墨水圈上说,“它能分出输赢,能看欠条,能查是谁替谁还的钱,也能查出输完之后突然有钱的人。”
沈观望着那个黑色的圆圈。
“商队进入坊市要找路,货物丢失了要找销路,人欠账要找人垫付。”王师兄说,“这些事情不一定会写进卷宗里,但是在赌坊会留下痕迹。”
“枪堂查过没有?”
“查过了。”
“那结果呢?”
“可以证明卷宗有问题,但是不能用来追究责任。”
话一出口,堂里就静悄悄的了。
沈观将旧纸折叠好之后收进了袖子里。
“王师兄,三年前那个人去西街赌坊的事你知道吗?”
王师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要查这个人的话,不要在宗门里查。”
他指了指西方。
“前往灵石坊西街的赌坊。”
赵铁不禁问道:“没有证据的话,赌坊能让我们进去吗?”
“赌坊不问你是谁。”王师兄说,“看你是带着灵石来还是有人情。”
“那么我们带茶算是人情吗?”
王师兄看了赵铁一眼。
赵铁马上就不说了。
沈观将旧纸收在袖子里,腰间的青锋剑也碰了一下剑鞘。将一缕暖意送到剑尖处,八寸的距离正好可以照亮袖中的图纸,再往外一点,暖意就会消散,在修士晋升申请表的最后一枚印章上停留。
“在赌场打听事情是要付钱的。”赵铁问,“沈师兄,你带来了多少?”
“少输几把。”
“你会赌啊?”
“不会啊。”
“你去赌坊?”
“赌坊里最缺少的应该是会赌的人。”沈观说,“我去见他们,但是不去牌桌。”
王师兄将灰色的布料再次放到兵器架上。
“不要穿执法堂的衣服,腰牌也不要露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
“另外。”王师兄看了他腰间的剑一眼,问道,“你会用剑吗?”
“以剑为主。”
“那么就不要把手伸到不应该伸的地方去了。”
沈观点头。
出了枪堂之后,太阳已经到了屋檐之上,青石路也变得非常明亮。赵铁跟在后面走了一阵子之后才开口说话。
“沈师兄,王师兄刚才是不是在哭呢?”
“没有。”
“我没看见。”
“擦了三遍枪之后,他认为该做的都已经做好了。”
赵铁捧着茶壶低下头看了一会儿。
“陈师兄没有给枪堂丢脸吧?”
“王师兄没有说他是丢人。”
“这样就好。”
两人走了一段之后,赵铁又问道:“要去赌坊吗?”
“王师兄给了路,就必须走。”
“三年前枪堂所失弟子与左手剑灰袍人有关系吗?”
“目前只能写在心里,不能写到卷宗里。”
“为什么啊?”
“证据不足。”
“那么什么时候才够呢?”
沈观停了下来,手按在剑鞘上。
“等到赌坊里有人替他还上账之后。”
赵铁听不懂,也没有再问。
沈观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枪堂,堂门已经关闭,兵器架上旧铁枪被藏到了最里面,旁边几根新枪擦拭得锃亮,跟宗门里刚通过考核的新弟子一样,暂时还不知道如何将自己隐藏起来。
陈大山临终前说的话已经传出去了。
接下来要查的是被卷宗遮住的旧线。
沈观刚迈出两步,枪堂门里面就传出了王师兄的声音。
“沈观。”
转过头去。
王师兄站在门槛里面,手按在门框上,枪茧碰到粗木头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丢失的弟子姓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