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兄说出“崔”字之后,沈观就一直在想灵石坊西街的赌坊。
旧案被卷宗所掩盖,赌坊里可能会留下欠条,输赢记录以及替人还账的痕迹,听起来有点像不正规的情报部门,但是这里的工牌通常是筹码,绩效考核就是输光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家。
回到听雨轩之后,沈观并没有马上休息。
关好门窗之后,拿出一张白纸,研磨墨汁,然后把青锋剑卸下放在桌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桌角发出轻微的声音。
这是柳家的青锋剑,在剑锷上刻有一个小“柳”字。
沈观伸手握住剑柄,将丹田中的暖流引导出来,让热量沿着金气沿着手腕慢慢流淌到剑脊上,在距离剑尖八寸到一尺的地方停下来,之后就散发出去了。
还是原来的水平。
收起暖流之后拿起笔来画赵老根新鞋上符号。
当初入宗大典的时候,他看见新草鞋左脚内侧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在母亲烧剩下的册子里又见到一次,符号的形状已经印在脑子里了,但是从来没有仔细拆开看过。
伏低的人形,肩背非常低,头顶上有一条细线,腰部和背部之间有一条没有连接起来的断痕。
沈观落笔较慢,先画出伏身的肩线,再画膝弯,最后加上一道竖线和一条断痕。
第一遍画完之后,他没有评价好坏,只是把纸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第二个符号就是母亲烧剩下的半本册子里的。
那张纸的边缘已经炭化了,上面的文字也残缺不全了,符号放在了几行批注的旁边,位置比较靠右,在它下面有一个烧穿的小洞,好像是有人在说话的时候被火把把整句话都给打断了。
沈观依照自己的记忆再画一次。
第三个符号是柳宗主给他的青铜腰牌上的图案。
青铜家令被他从靴筒夹层中取出来之后,正面是“柳”字,背面云纹交错,云纹下面还有一个被压在下面的人形符号,颜色已经融入到铜里面了,上面的竖线很细,几乎看不出来。
按照腰牌的样子画了第三次。
三道符号排在桌子上。
沈观把纸拿起来对着窗边的月光看了会儿之后,又将第二遍压在第一遍上面,接着又把第三遍压上去。
肩膀和背部的弧度是一致的。
膝盖弯曲的地方是一样的。
头顶的竖线重合在一起,腰部和背部的断痕也落在了同一点上,并不多也不少。
描了三遍之后,只剩下一层墨了。
并不是差不多一样,也不是一样的规格。
完全相同。
沈观将纸张放回桌面之后,在三个符号旁边各点了一下,好像是要给这三件事做个最后的确认。
鞋子,册子,青铜腰牌。
他又想到藏经阁三楼最里面的那只木盒,红得发黑的封条上也有同样的符号。
这是第四个。
红封条并不是某个人的私有之物,它贴在宗门藏书的盒子上,因此这个记号不但是几个人之间的一种暗号,而且曾经被某种规矩正式承认过。
沈观将青铜家令收起来之后,又把白纸折叠好放进了袖子里。
他并没有去拿《缠丝劲》,也没有再练剑。
现在要问的是人,不是书也不是剑。
赵老根。
到了傍晚的时候,场圃那边已经有几盏油灯亮了,菜畦里水光渐渐暗淡下去,猪圈旁传来了灵猪拱食槽的声音。
赵老根在给猪喂食。
穿深褐色短褂,新草鞋沾满泥巴,左脚内侧的符号被泥水遮住大半,只有一点点旧痕露在脚踝处。
沈观走过来的时候,赵老根没有回头。
“来得很快,现在外门也有传送阵了吗?”
“没有,弟子的腿还在,已经过来了。”
“就是你比较勤快。”赵老根舀起一勺泔水说,“年轻人腿脚勤快是好的,说明还没有学会躲避。”
“我问你一件事。”
“提问的时候要带礼物。”赵老根往食槽里倒了一勺子,“花生米,酒任选其一,不准拿丹药,丹药太贵了,吃了还容易欠账。”
沈观将那张纸从袖子里拿出来,铺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是不是叫作礼仪呢?”
木勺停在空中。
停了没多久,猪圈里的灵猪就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挤作一团的猪头也开始慢慢抬起,连牲口都知道有人把不该摊开的东西摊出来了。
赵老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三个符号,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你的画作很不错。”他说,“就是把我的鞋子画得太干净了,鞋面上的泥巴都没有了,看起来像是刚领的一样。”
“符号是真实的,泥土是后来沾上的。”
“你还挺会分轻重。”
沈观没有接他的话茬,只问道:“这三个符号是一样的吗?”
赵老根把木勺放到食槽旁边,又弯下腰去扶了扶被灵猪拱歪了的木栏。
“你不是已经画好了吗?”
“我想听你说。”
“听我讲,听我承认鞋底有字,还是听我承认你娘那破册子没有烧尽?”
“都可以啊。”
赵老根站起身来,拍掉了手上沾到的泔水沫,第一次没有装作不知道。
“是同一个。”他说,“你娘认得,青铜牌的主人也认得,我也认得。”
沈观问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比你娘早一些。”
“早多少点?”
“早到那会儿你还小着呢,你娘的肚子都还没你呢。”
这句话很普通,好像在说今年场圃里的菜没有长好,但是沈观却慢慢地收起了袖子里的手指。
“代表什么?”
赵老根看了一下纸面,粗糙的手指在伏低的人形上点了点。
“你觉得?”
“表面上的意思是跪,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意思。”
“你进步很大。”赵老根又拿起木勺说道,“这个符号如果只是让人跪的话,在宗门里到处都能见到它,门槛上,蒲团上,弟子腰牌上,甚至猪圈里都要贴一张,提醒它们吃饱了别想站起来。”
沈观说:“跪并不是全部,要提醒人们不要把跪当作全部。”
“差不多吧。”
“为什么会在你的鞋子上,册子上,宗主的青铜腰牌上以及藏经阁的红封条上呢?”
赵老根把泔水舀起来放到食槽中,猪鼻子马上凑了上来,哼着叫声将半个场圃都填满了。
“你提问的速度很快。”他说,“年轻人做事总是想一次性把事情做完,问完,批完,归档完之后,最好是当天就能得到结果。但是有些账目不能这样计算,问得越急,就越容易让人把门关上。”
“门已经关闭过很多次了。”
“那么换一个窗户。”
“我现在要问你的是。”
“我在回答你。”
沈观问:“你是要告诉我什么呢?还是在浪费时间?”
赵老根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原来油滑的眼神已经变得非常淡了。
“都有的。”他说,“拖时间也是一种回答,说明有些事情目前不能说。”
沈观没有再问下去,把纸向前推了一点。
“你可以先说可以讲的。”
赵老根沉默了一会,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草鞋。
“当年你刚加入宗门的时候,我给你的一根金丝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金丝赏给你,账要还;跪在墙边的是你自己,不用偿还。”
沈观没有出声,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老根蹲下身来捡起被猪蹄踩裂的木片,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深一条浅。
“金丝是给你的,在这里面有我注入的念力,也有你跪下的动作,账要两个人一起算。”他说,“我赏给你一口,你吃一口,哪天我把线收回去的时候,你就得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这样大家都不亏。”
“因此那根金丝并不是白白给的。”
“世上没有白白送人的东西。”赵老根说,“免费的东西往往价格很高,但是账单不会马上出现,等到你习惯了之后才想起来已经签了字。”
沈观对于这句话很熟悉。
“那墙呢?”
赵老根拿了一块木片指向场圃后面的小矮墙。
“墙是你自己跪上去的,自己的骨头磨着自己的气,磨出来的東西長在你的身上,别人拿不走。”他说,“你跪在墙上,是用自己的时间和痛苦来换取东西,并不是欠我的,也不是欠墙的。墙不会给你东西,也不会收回东西。”
沈观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两条痕迹。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刚进宗门的时候,天天看着别人的脸色,恨不得把所有的情感都积攒起来。”赵老根把木片扔到一边说,“告诉你吧,墙里的气是自己有的,你最好先问问,能不能比跪着的人涨得快。”
沈观想了想之后。
“我会问的。”
“所以没有说明。”赵老根站起来说,“人要活下去,才配得上选择自己怎么活下去的权利。”
沈观望着他的背影:“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赵老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弯下腰把木勺捡了起来。
“你已经问到是谁记账的问题了。”
“和符号有关吗?”
“有点。”
“和我母亲有关吗?”
赵老根的手停在了木勺柄上。
沈观并没有忽略掉这一次的停顿。
“你妈妈的册子要收好。”赵老根说,“不要让第三个人看到。”
“你是第二个?”
“我什么时候看过的?”
“你刚才说你是认识的。”
“认识符号,并不等于看过册子。”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是我娘的呢?”
赵老根抬起眼皮,脸上的皱纹也恢复正常了。
“地方很小,哪家烧了半本书,烟气都能飘到我的这里。”
“你这话说得不像真的。”
“那就当我说得非常真实。”
沈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这个符号跟红封条上的是一样的吧?”
赵老根没有回答。
“藏经阁三楼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上有一块红封条。”沈观说,“封条上面也有同样的图案,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赵老根手里拿着的木勺子握得更紧了。
“你去过里面那一排吗?”
“去过了。”
“冯老秀才没有阻止你吗?”
“要我少接触的。”
“那么你还要碰吗?”
“我进藏经阁是来看书的,并不是来听劝的。”
赵老根撇了下嘴,笑得很少。
“看书的人说的都是这样,最后总能在书架后面翻出不该看的东西。”
“封条是谁贴上去的?”
“宗门贴的。”
“具体是谁?”
“你这个孩子,问的问题比猪吃的还多。”
“猪知道自己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赵老根被呛了一下之后就低下头来把食槽里的泔水舀起来。
他想把话题压回猪圈里,但是沈观没有走。
沉默了一会之后,赵老根低声说道:“当年一共九个人认这个记号。”
木勺碰到食槽底部发出咚的一声。
沈观马上问道:“九个人?哪九个人呢?”
赵老根装作没有听见,转身走到猪圈的另外一头。
“赵管事。”
他还是继续给猪喂食。
“之后九个人怎么样了?”
灵猪在他身边哼哼叫,木勺掉进食槽,泔水溅到了他的裤脚上。
“赵管事,我母亲在里面吗?”
赵老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把最后一勺泔水倒了下去。
沈观向前走了两步问道:“那九个人见过这个符号吗?”
赵老根把木勺放下之后又拿起空桶。
“猪很饿。”
“它们刚吃完东西。”
“它们不记账,吃完了又会感到饥饿。”
“那你会怎么样?”
赵老根不回头,拿上水桶走到场圃后面的小水沟边,背躬得比平时还要低。
沈观站在猪圈外面,并没有再去追。
有的问题并不是越查得仔细,答案就会越接近。
转而走到矮墙旁边。
到了傍晚的时候,墙头上的狗尾草被风吹得向一边倾斜,墙根处的青苔非常潮湿寒冷,砖缝里也堆满了灰尘。
沈观将手掌按在墙上,丹田中的灵气沿着经脉慢慢运行,从涌泉穴,膝盖下,绕过腰部三圈之后又回到气海。
他跪在那堵墙前已经很久了。
从场圃的泥土地上,到听雨轩的青砖地面,再到今天眼前被风吹得斑驳的石头上,他一直认为母亲所说的“不会做人”就是不懂规矩,不懂察言观色,不懂得在应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但是母亲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她明白跪下能获得什么,也明白一直跪下去会失去什么。
她并不是不会做人。
是不愿意做人。
这个想法并没有给他的问题做出解释,在旧账本上只增加了一行,后面的很多页仍然空着,等待着他人签字。
沈观收起自己的手之后就从矮墙边上站了起来。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点上油灯之后,从暗袋中取出母亲烧剩下的半本册子,动作比平时要轻一些。册页已经变得焦黄脆弱,边角也卷起来了,稍微一碰就会掉下一些碎片。
一页页地往后翻。
第一面只剩下一半的文字,第二面左边上方被火焰舔舐掉了,第三面右下角的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焦黑的缺口沿着页面边缘向里卷起。
沈观把灯靠近了一些。
焦黑之后露出了一半的日期。
年号已经不存在了,月份只剩下一个大概的笔画,日期被烧毁了一半,只能够看到右边剩下的一点墨迹。
之后他就没有再看那一页了。
桌上青锋剑静静的站着,灯火把“柳”字照亮出一道冷光,剑尖旁的暖流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气海中去了。
沈观看到那半行日期之后,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第三页。
写完之后就把册子合上,放回到贴身的衣服里。
油灯火焰跳动了一下,第三页右下角被烧掉了一半的日期,在焦黑的地方还有些残存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