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右下角的日期被沈观看了很久之后,最后他只是将油灯往边上挪了一下。
火太靠近纸边的话,纸边就会卷起来,纸边一卷,剩下的日期也就没有了。
把册子放回衣服里,青锋剑横在桌子边上,灯火照亮了剑锷上“柳”字的一条冷光。
此时丹田中的暖流也开始活动了。
不是气息走岔,也不是红书翻页时那种震动,而是有人在外边碰到了他的线。
沈观没有马上抬起头来,只是把手指搭在了青锋剑的剑柄上。
金气从丹田中抽出一些,沿着手腕,剑脊一直送到剑尖,暖流在后面跟着走,在距离剑尖外八寸的地方停下来。
向外扩散出去的温暖变成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出来的热气。
他试过很多次了。
暖流离开身体不到半寸就会消散,徒手无法送得出去,只有青锋剑里的金气可以代替它来搭桥,在剑身上传送到八寸左右,状态好时能达到一尺。
这就是他主要用的武器。
左臂内侧绑着的分水刺是备用短剑,在近身的时候用作青锋剑的掩护。
沈观催促着看。
房间里的桌子,床铺,窗框以及地面砖块等最先出现轮廓,肩上的一条灰色丝线穿透衣服之后朝向窗户缝隙处延伸出去,并且落到了院子围墙那边。
他将感知贴上去之后,并没有向前冲。
灰色的丝线上有非常细微的波动,仿佛有人在另外一头轻轻拽动着线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次试探。沈观顺着波动的方向往回摸,速度比平时要慢很多,就连自己的呼吸也压成了直线。
灰色的丝线穿过了院墙,在墙外的荒草上延伸出去。
百丈以内线条仍然很清晰,百丈以外就变得模糊起来,就像信号一样越变越弱。
沈观额头已经出了汗,胸口也被感知给憋得生疼。
他没有再加力。
超过一定距离之后,线另一端的人就会发现异常并开始反向追踪。
灰丝又向外延伸了一段之后就停止在了荒地之中。
沈观顺着这条线看去。
深夜的时候有一个身影。
那不是一个人影,只是一团比夜晚更深一些的轮廓,肩背,手臂,双腿都没有细节,仿佛有人用没有蘸饱墨水的笔在黑纸上勾勒出一个人形。
轮廓没有变化。
沈观也没有动。
不再摸了。
对方把线留在这里,并不意味着对方只等着被查到,可能是有意放出的饵料,也有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顺着线靠近。
人家正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他现在还是被调查的对象,贸然去敲对方的门,就等于把自身从候选人的名单上直接变成了重点审查的对象。
沈观将感知一点点收回,灰丝在院墙外抖了抖,人形依然站着,并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
睁开了眼睛之后,手指仍然按在青锋剑上。
“有一个。”心里想,“不是一张网长出眼睛来。”
第二天早晨,沈观就如往常一样来到正厅煮茶。
用水取自竹根处的活水,茶叶用第二层左边第三个罐子里的,火力控制在不产生泡沫,杯子边缘没有水渍的状态。
青禾从廊下走过的时候,看见他把茶盘摆好了,便随口问道:“昨晚没有睡吧?”
沈观说,“睡了。”
“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跟账房发现少三百灵石一样?”
沈观说,“至少现在账房还活着。”
青禾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端着茶走进了正厅。
沈观不作解释,回房之后把左臂上的分水刺取下来。
他用一条普通的布条将短剑与剑鞘一起缠绕起来,布条上既无灵气也无符纹,在打结的时候还故意留下了一些毛边。
对方在查兵器的时候,布条就会改变法器的外在形态。
如果对方查的是他身上的暖流,那么用包住短剑也不会改变结果。
这是一次排除干扰因素的实验。
做完之后,他把青锋剑照常挂在腰间,分水刺则放到桌角,自己坐在窗下翻账册。
看了一会儿账本,只看懂了一行。
到了下午的时候,丹田里面暖和的气流也稍微活动了一下。
灰丝来了。
沈观没有抬头,感知顺着地面向窗户的缝隙处延伸出去。
灰色的丝线从墙根处爬进来,先绕过窗台,再贴近桌脚靠近布包。停在布包边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缠绕上去。
布包中的分水刺安静地躺着。
灰丝退到一边,绕过桌子的腿之后又靠近了沈观的脚边。
灰色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右脚上,在鞋子外面绕了一圈之后停在了鞋头。
沈观仍然在看账本。
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灰尘,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青锋剑。
暖流沿着剑身可以行走八寸到一尺的距离,在离开剑尖半寸的时候就会消散,这是他经过多次试验得出的结论。
自己的剑可以当导体,那么别人架设的电线能不能联通呢?
别人的线也是用念力凝聚成的通路,虽然阴冷,闭塞,并且带有陌生人的意志,但是比空气更像是一条已经接通的电缆。
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沈观把剑尖移到灰丝旁边,使剑身与灰丝相碰。
一缕暖流顺着青锋剑流到剑尖,接触到灰丝的一瞬间,灰丝就突然绷紧了。
沈观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暖流如果太多的话,就会直接烧断这条线路,也可能会让另一端的人马上发现。
他只送出一点点,在内网里面放一个小小的探针。
暖意沿着灰色的丝线往回走。
开始的时候只有半寸左右,之后又增加了一点,灰丝里面阴冷的阻力立刻就产生了压力,好像有人发现了异常访问,并且正在关闭端口。
沈观没有强行冲出去。
将暖流压缩成一个很小的热点,然后用它去摩擦阻力层。
一招。
灰色的丝线突然绷紧,鞋面上的红线也亮起了一圈很淡的红光,在院子外面某个地方的气息也跟着乱了一阵。
沈观马上收起青锋剑。
灰丝没有断,仍然缠在鞋子上,在被碰到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红色的痕迹,就像是湿木头里藏着一颗没有点燃的火星。
他的手掌心已经出汗了。
并不是由于害怕,也不是完全因为激动。
暖流可以顺着别人走过的路反过来走。
这不是畅通无阻的行走,只有一小段路程是通畅的,只有一处烫伤,不能切断电线,也不能隔着电线对另一端造成伤害。
能够被对方察觉到有人触动过它的探针。
沈观收起青锋剑之后,灰丝停在了鞋面上一会儿,然后向窗外退去。
他没有去追赶。
对方也没有再继续尝试了。
经过这次测试之后,双方得到的信息都不太完整。
晚饭的时候,青禾隔着院门喊他,“沈公子,师姐让你明天早上照常去正厅。”
沈观说,“行。”
到了晚上之后他就把门窗都关好,把油灯也灭了,然后坐在床边等。
到了子时左右,丹田中的暖流又开始活动了。
沈观催动了眼睛。
院外的灰丝正在缩回。
最先退开的是被他烫到的地方,红色的痕迹沿着线路向外扩散,仿佛有人将探针从内网中一寸寸收回。
不断。
对方撤线的同时也在判断是否要继续追踪。
顺着灰色的丝线望去,远方的人形轮廓向后退了两步,仍然没有面孔,衣着以及能够被人们识别出的特点。
但是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三条灰丝中的一条完全退回到墙外,颜色也随之消失了。
另外两条没有被触动。
沈观将感觉放到这两条线上。
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绕过外门几间房子之后就到了传功堂。
另外一条从听雨轩外面穿过,避开院门和巡逻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内门深处,在柳如烟的院子里结束。
沈观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
昨夜有四条很淡的线几乎看不见,今夜留下的是两条。
一条是用来查他的,另一条是用来查柳如烟的。
没有再继续输入暖流,也没有顺着两条线往下走。
对已经被咬过一口。
再咬的话,就不是警告了,而是挑衅。
窗外竹叶拂过墙头发出清脆的声音,传功堂的那条线在黑夜中绷得紧紧的,通往柳如烟院子的那条线则隐藏得更深,好像一根扎进土地里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