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岑远的脊柱,冻结了所有血液和呼吸。
他僵在门后,耳朵紧紧贴上冰凉的木质门板,试图过滤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捕捉门外那一丝一缕的细微响动。
那试探性的、带着金属摩擦音的拨弄声,持续了大约七八秒。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然后,声音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客厅,只有他自己粗重的、试图压抑到最低的喘息,喷在门板上,呵出一小团转瞬即逝的湿气。
走了?
还是……在等待?
岑远保持蹲姿,一动不敢动,手指抠进了地板缝隙,指尖传来木刺刮擦的微痛。
他竖着耳朵,连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似乎都成了噪音。
大约又过了漫长的一分钟,就在他快要被这无声的压迫感逼疯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刻意控制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是朝他房门靠近,而是远去。
脚步声很轻,落在客厅地板上的回响空洞而模糊,方向似乎是……通往公寓大门。
紧接着,是公寓大门门锁被极其小心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走了?真的走了?
岑远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感。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地上起来,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好不容易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颤抖着手指找到陆沉舟的号码——
“咚咚。”
两声清晰、平稳的敲门声,就贴着他的房门响起。
不是从客厅大门方向传来,而是近在咫尺!
岑远吓得手机差点脱手,惊骇地瞪向门板。
“岑远,是我。”
门外传来陆沉舟低沉、熟悉的声音,镇定得与他此刻的心境截然相反。
紧接着,是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
房门从外面被打开。
陆沉舟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第一时间扫过房间内部,最后落在岑远煞白的脸上。
他手里拿着那枚小小的、黄铜色的公寓大门备用钥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我听到你这边有声音。”他的解释简短直接,目光在岑远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稍微收敛了那种审视般的紧绷感。
“你……你怎么……”岑远声音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巨大的惊吓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涌上,让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陆沉舟没回答,反手关上岑远的房门,视线立刻落在门锁上。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锁孔周围的金属表面,指尖在某处停下。
岑远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心脏骤然缩紧。
银亮的金属锁孔边缘,有一道极其新鲜、细微的划痕,颜色比周围更浅,反射着房间内冰冷的光。
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碎屑,黏附在划痕边缘。
“刚留下的。”陆沉舟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岑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某种专业人士的审视。
他没有碰那些碎屑,只是仔细观察着痕迹的走向和力度。
然后他起身,示意岑远退后些。
他的动作迅速而有条理,先检查了门框与门板结合的缝隙,手指沿着上沿慢慢滑过。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门上方那个小小的、通常只用来通风的气窗。
气窗是关着的,玻璃蒙着一层灰。
陆沉舟搬过岑远书桌前的椅子,站了上去。
他的身高让他能够很轻易地接近气窗的顶端内侧角落。
他伸出手,手指在气窗木质框架与墙壁接合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摸索了几秒。
然后,他拿了下来。
一个纽扣大小、通体哑光黑色的扁圆形装置,背面有一层微弱的磁性吸附层。
正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中央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镜头孔,以及旁边一个已经熄灭的、针尖大小的红色指示灯。
微型无线摄像头。
岑远胃里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住冰凉的墙壁。
“它……它一直在……”
“指示灯灭了,可能是被发现后手动关闭了,或者电量耗尽。”陆沉舟跳下椅子,用从书桌上抽来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置包裹起来,动作精准,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
他从随身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证物袋的透明密封袋,将纸团放进去,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岑远,脸色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这不是第一次。我之前在楼下消防通道的窗框上,和三楼拐角通风口边,都发现过类似的、被刻意清扫过但仍有痕迹的安装点。但没抓到人。”
岑远的指尖冰凉,声音发着抖:“是谁……为什么要这样?”是为了“岑玥”?
还是因为陆沉舟?
或者……是星尘?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到窗边,将原本只拉了一半的窗帘彻底拉严实,厚重的遮光布料瞬间吞噬了窗外所有的光线,房间里只剩下头顶一盏主灯,光线显得孤立而压抑。
“他们想知道你在公寓里的‘日常’,”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特别是当‘岑玥’出现,或者你与某些特殊事物接触的时候。”
他没点明“特殊事物”是什么,但岑远听懂了。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星尘那久违的、毫无感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星轨集市当日物品已刷新。坐标:宿主床头柜第一层抽屉。”
岑远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床。
他走到床边,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只有香水瓶大小的银色金属罐,造型流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旁边压着一张熟悉的灰色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的打印字迹冰冷清晰:
【认知干扰喷雾(一次性)。
范围:近距离接触者(约1米内)。
效果:使目标在10-15秒内产生短暂记忆模糊,对接触前后的特定片段细节(如人脸、具体动作)记忆不清。】
说明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涟漪扩大的应对措施。】
涟漪……扩大……
岑远握着那冰凉的金属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星尘早就预见到了。
它预见到了窥视会从网络、从暗中跟随,升级到物理层面的入侵和监控。
这喷雾,不是应对今天的危机,而是为了应对更早之前就开始弥漫的、那名为“观测”的涟漪。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喷雾罐上,停顿了一秒,没有询问是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看来你也有准备。”
岑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信任的隔阂依然存在,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依赖感上。
“今晚,”陆沉舟转过身,视线扫过岑远的房门,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睡客厅沙发。”
“不用……”岑远下意识想拒绝。
让陆沉舟——这个陆氏财团的继承人,这个身上缠绕着无数秘密和危险的时间回溯者——像个守夜人一样睡在他门外的沙发上?
这太荒谬,也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不是商量。”陆沉舟打断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要么我睡客厅,要么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去我说的那个安保更严密的地方。你选。”
又是这种选择。
岑远看着陆沉舟眼下无法完全掩饰的倦色,看着他手中那个装着微型摄像头的证物袋,想到刚才门锁被撬的金属摩擦声……那股倔强的、想要维持现状的固执,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终于松动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你睡沙发吧。我去给你拿被子。”
陆沉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深夜。
岑远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窗外渗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晕。
房间里寂静无声,但隔着一道门,客厅沙发的方向,传来陆沉舟极其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敢睡。
一闭上眼,就是锁孔被拨弄的金属声,是气窗角落那个黑色纽扣镜头,是陆沉舟取下它时冰冷的手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穿透了房门,隐约传入他的耳膜。
是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绝对寂静的深夜里,依然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音节。
岑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将耳朵朝向门口方向。
“……对,加强梧桐里这一片的夜间巡逻,特别是监控盲区……还有,查一下最近一周,有没有陌生面孔在公寓楼附近长时间逗留、拍照或者徘徊……”
陆沉舟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但内容清晰。
他在调动某种力量,加强这里的监控和守卫。
岑远的心沉了沉,又莫名安定了少许。至少,他不是在独自面对。
电话似乎还在继续。
又过了一会儿,陆沉舟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带着一点询问和核实的意味,语气也略微提高了一点点,仿佛在确认某个名字:
“……林修筠?这个名字,你那边有记录吗?……有点耳熟。”
林修筠。
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岑远尚未平息的心湖。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房门的方向,耳朵捕捉着门外后续的寂静。
电话已经挂断了。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
只有沙发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调整睡姿时发出的布料摩擦声。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但“林修筠”三个字,却带着一种新的、冰冷的不确定性,紧紧缠绕住了岑远的意识,直到他再度沉入混乱不安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