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鲜艳的红色仿佛有生命，顺着脖子根一路向上蔓延，很快就烧透了他整张小脸，连耳朵尖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猛地闭紧眼睛，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彻底的鸵鸟。

床上，梁星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那几条搜索结果看得她嘴角微微抽动，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点认命意味的叹息。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侧过身，对着那个鼓成一小团的被卷，用一种刻意平静却难掩复杂情绪的口吻说：“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被卷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梁星剑又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掺杂了无奈、好笑，还有一丝认命后的轻松。

她坐起身，看着身下那片狼藉的“证据”，又看看身旁那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小鼓包，忽然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带着点自嘲的玩笑说道：“得了，是我，是姑奶奶我尿的床，行了吧？”

被卷猛地一僵。

梁星剑没等他反应，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哗啦一声拉开柜门，开始翻找备用的床单。

她动作不算轻柔，带着点没睡醒的烦躁和“背锅”后的气闷，但嘴里却还在指挥：“愣着干嘛？起来，搭把手，把这床单换了。”

被卷里，梁墩墩终于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小声地、怯生生地确认：“真……真的是你尿的？”

梁星剑回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还有谁？快点，别磨蹭，一会儿节目组人来了看见像什么样子。”她抽出一条干净的浅蓝色格子床单，又把脏床单窸窸窣窣地团了起来。

梁墩墩这才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光着小脚丫跑到梁星剑身边。

他看着那团被他“栽赃”了的脏床单，又看看梁星剑明显是故意背锅的脸，小小的胸膛里，内疚和感激像两种颜色的颜料搅在一起，变成了酸酸涩涩的一团。

两人合力铺新床单。

梁星剑扯着这边，梁墩墩就踮着脚去够那边，小短腿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显得格外卖力。

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尴尬，就在这一人扯一头、对齐、塞边角的配合中，奇异地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却真实的默契。

铺好床，梁星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焕然一新的床铺，再回头看看额头已经冒出细汗、小脸因为运动和残留的羞愧依旧红扑扑的梁墩墩，心底那点残余的气闷忽然就散了。

她伸手，胡乱揉了揉他睡得乱翘的头发：“行了，去洗漱。”

梁墩墩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光光的脚丫，过了好几秒，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闷闷地说：“下次……下次我尽量憋住。”

梁星剑动作一顿，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奶声奶气的保证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快去吧。”

卫生间里，梁星剑正对着镜子洗脸，梁墩墩跟在她身后，小手扒着门框。

他看着梁星剑洗完脸，很自然地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那条……昨天半夜他用来擦床单的湿毛巾。

梁墩墩瞳孔骤缩，几乎是在梁星剑指尖即将碰到毛巾纤维的瞬间，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猛地跳起来，小手死死抓住那条毛巾的另一头，尖声道：“别用！”

梁星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怎么了？”

梁墩墩把毛巾往自己怀里死死一搂，脸又开始泛红，眼神躲闪，声音又急又慌：“这个……这个擦过我……擦过那个……你别用！脏！”说完，他抱着毛巾，转身就跑，哗啦一下塞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篓最底下，还用手往下压了压。

梁星剑愣了两秒，看着他一系列可疑的举动，再结合昨晚的“事故现场”和今早自己床单上的“罪证”，一个模糊的、但合情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看着那个藏好“证据”后背影僵硬的小不点，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是摇摇头，重新抽了一条干净毛巾。

早饭是简单的煎蛋、吐司和牛奶。

梁星剑负责煎蛋，梁墩墩则被安排了“重要任务”——洗碗。

实际上，早餐根本没用几个碗，但他坚持要站在洗手池前特意为他搬来的小板凳上，撸起袖子，拿着洗碗海绵，有模有样地搓洗着。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给他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

他洗得极其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直播间早就开了。

节目组工作人员在角落调试设备，而梁墩墩洗碗的画面，正通过隐形摄像头，实时传输到网络上。

【弹幕瞬间刷屏】

“啊啊啊开播了开播了！”

“一大早就看姑爷爷洗碗？这家庭地位，稳！”

“动作好认真哦，虽然感觉洗洁精放多了……”

“星剑还在旁边假装淡定煎蛋，嘴角疯狂上扬！”

“《关于我四岁半的姑爷爷每天给我洗碗这件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墩墩是不是觉得寄人篱下要多干活？”

“前面的别瞎说，没看星剑脸都笑烂了吗？”

梁墩墩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无数人围观。

他用清水把碗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跳下小板凳，跑到梁星剑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刚装盘的煎蛋，很响地吸了吸鼻子，大声说：“剑剑做饭真好吃！香！”

梁星剑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闻言挑眉：“蛋还没吃呢，就知道好吃？”

梁墩墩爬上自己的专座，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然后含糊不清却无比真诚地补充：“好看！闻起来也好吃！所以肯定好吃！”他吞下食物，又认真地看着梁星剑，“剑剑厉害！”

【弹幕一片“awsl”和“破防了”】

“会夸！你就夸吧！谁能夸过你啊！”

“情绪价值拉满的小姑爷爷！”

“星剑你快把翘起的嘴角压一压啊喂！”

“这真的是四岁半的孩子吗？我三十了还只会说‘饭呢’。”

“突然有点想哭怎么回事……小朋友表达爱意的方式好直接。”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厨房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餐具碰撞声。

刚才卧室里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一种温暖而平淡的日常感流淌在阳光和食物香气里。

就在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响了。

梁星剑去开门，门外站着刘英光。

今天的她跟昨天哭鼻子的样子不太一样，怀里抱着一把尺寸偏小的民谣吉他，头发扎成了整齐的马尾，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只是眼睛下面还有点淡淡的红肿。

“星剑姐姐早上好！”刘英光声音清脆，努力显得大方得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内的梁墩墩，“我……我来给墩墩……给姑爷爷道歉。昨天……”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昨天我有点任性。”

梁星剑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没事，小孩之间闹别扭很正常的。”

梁墩墩已经放下勺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餐桌边，看着刘英光，小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也没立刻摆出长辈架子。

刘英光抱着吉他走到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某个重大表演。

她看了看梁墩墩，又看了看梁星剑，然后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

流畅、优美、带着一点忧伤和浪漫的前奏响起，是《爱的罗曼史》。

她弹得有些生涩，个别和弦转换不够流畅，但旋律的意境出来了，对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惊人的表现。

梁星剑微微挑眉，露出欣赏的神色。

梁墩墩则歪着头，听得很认真，小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一曲终了，刘英光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向梁墩墩，期待他的反应。

梁墩墩眨了眨眼，一脸纯然的困惑，转头问梁星剑：“剑剑，这是啥调调？怪好听的。”然后他又看向刘英光，小大人似的评价，“就是听着有点像……像那种戏台子上瞎子拉的胡琴戏？调子悲悲切切的。”

【弹幕先是一静，随即爆笑】

“噗——瞎子戏？？？”

“《爱的罗曼史》惨遭降维打击！”

“墩墩你住口！你对古典吉他一无所知！”

“不愧是来自民国的耳朵，这审美非常超前且朴实！”

“刘英光小朋友石化现场！”

刘英光果然愣住了，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冲击。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失望，反而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惊喜地问：“瞎子戏？你知道《借米记》？还是《瞎子阿炳》？我爷爷最爱听这些！”

这下轮到梁墩墩愣了。

他当然知道！

村里庙会，瞎子先生拉弦唱书，讲的都是忠孝节义、才子佳人，他挤在人群里听过好几回！

那些调子婉转哀怨，跟刚才那“洋气”的琴声有微妙的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顿时来了兴趣，小脸上露出“原来是同类”的表情，用力点头：“知道！瞎子先生唱《借米记》最好听！那个米行老板坏得很！”

刘英光像是找到了打开话匣子的钥匙，也忘了什么道歉和尴尬，兴奋地说：“对对对！我爷爷有老唱片！我还学过一段呢！”说着，她重新摆好吉他，手指在琴弦上快速一拨，然后压低嗓子，模仿着苍凉的调子，唱了一句完全不同于《爱的罗曼史》的、明显带着民间小调风格的旋律，虽然只有一句，但味道十足。

梁墩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他猛地拍起手来，啪啪作响，激动地对梁星剑说：“剑剑！她会！她真会！”

两个来自不同时空、却对某种古老韵律产生共鸣的小家伙，瞬间打破了最初的隔阂。

刘英光干脆抛开了“表演”的包袱，开始试着把吉他弹出一些戏曲或民间小调的片段，梁墩墩则在一旁听得入迷，时不时还跟着哼哼两句走调的词，或者兴奋地鼓掌，指挥她“弹那个！那个米行老板骂人的调！”

梁星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个用吉他弹戏曲的神童，一个来自民国、为瞎子戏鼓掌的活死人，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离奇，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从爆笑转为惊奇和赞叹。

“这是什么跨次元交流？”

“刘英光小朋友是宝藏啊！居然还会弹这个！”

“姑爷爷的知识面终于有对口专业了（不是）”

“莫名有点感动，传统文化以这种方式传承下去了？”

“星剑看他们的眼神好温柔，像在看两个小祖宗玩闹。”

就在这时，一直待在自己家、不知怎么得到消息的李妮妮，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穿着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珠，进门后眼睛一扫，精准地定位到了梁星剑。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梁星剑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梁星剑本人、梁墩墩、刘英光，以及直播镜头和无数屏幕前观众惊愕的注视下，这个四岁半的小男孩，“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挺直小身板，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梁星剑，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洪亮、最真挚、也最石破天惊的声音，高喊道：

“梁星剑姐姐！！！”

他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字字铿锵：

“你！是！我！的！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梁星剑彻底僵住，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劈中，维持着微微侧身、手还扶在门框上的姿势，眼睛睁得溜圆，瞳孔地震，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你是我的神”在疯狂回响，撞得她头晕目眩。

客厅里，梁墩墩和刘英光也傻了，两个小家伙张大嘴巴，手里的“瞎子戏”交流戛然而止。

而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如同火山喷发，瞬间被海啸般的“！！！！！！”和“卧槽！！！！”淹没。

梁星剑看着眼前单膝跪地、一脸神圣仿佛在进行某种加冕仪式的李妮妮，感觉自己的社交认知和临场反应系统双双崩盘。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手，试图去搀扶那个小小的身影，手指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喃喃道：

“……你起来说话。”